了玻璃幕墻的連鎖店。地鐵修了三號線，他記得三年前才在打圍擋。
車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等紅燈。
裴時序扭頭往窗外看。
一塊巨大的LED廣告屏立在路口。
屏幕上是一張臉。
宋瑤瑤的臉。
她穿著白色西裝，妝容精致，笑得溫婉大方。身后是一行字——"勇敢發聲——錦城女性權益年度盛典代言人"。
裴時序看了她三秒鐘。
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
是那種獵人盯上獵物的弧度——微微彎，但眼睛里沒有任何溫度。
他低頭，翻開手里的一個牛皮紙袋。
紙袋是殷守拙留給他的。
殷守拙，七十三歲，前錦城第一刑辯律師，二十年前全省最出名的辯護人。后來替一個當事人頂了罪，判了十五年，在賀江監獄服刑。裴時序進去的時候，他已經在里面待了十二年。
一個老頭，頭發全白了，后背有點駝，但說起話來條理清晰得像一臺精密儀器。
裴時序和他住一個監舍。
頭三個月，裴時序沒跟任何人說話。殷守拙也沒主動搭腔。直到有一天，裴時序在閱覽室翻那些報道的時候——手不抖，臉上不變色，但牙齦流血了。太用力，咬的。
殷守拙坐到他對面。
遞了一杯水。
"年輕人。你是學法的吧。"
裴時序沒接。
殷守拙也不介意，自己喝了一口，說了一句話。
"證據不會騙人。人會。"
那是他們的第一次對話。
后來的兩年零九個月，殷守拙把畢生所學——從證據鏈構建到證人心理分析，從程序正義到實務操作——一點一點教給了裴時序。
沒有課本，沒有教室。就在監舍里，在放風的操場上，在食堂排隊打飯的間隙里。殷守拙的嘴就是教材，裴時序的腦子就是筆記本。
殷守拙說："你出去以后，別急著報仇。急了會露破綻。"
裴時序說："我不急。"
殷守拙又說："也別想著靠拳頭解決問題。你廢了他們的身體，他們過幾個月就好了。你要廢他們的名聲、地位、和臉面——這些東西一旦碎了，一輩子粘不回來。"
裴時序點頭。
殷守拙在裴時序出獄前兩個月走了。
心肌梗死，凌晨四點，死在鋪位上。裴時序是第一個發現的——他翻身的時候碰到了殷守拙的手，冰涼。
他沒喊人。
他在黑暗里握著那只手坐了十五分鐘。
殷守拙的手骨節粗大，指甲劈了兩個。
十五分鐘以后，裴時序松開手，站起來，敲響了監舍的門。
殷守拙給他留了一個牛皮紙袋，里面是一本筆記，外加一個名字。
錢維邦。
紙袋上鋼筆字寫著一行話——
"這個人是鑰匙。擰開他，門就開了。"
公交車到站了。裴時序把紙袋塞回懷里，下了車。
錦城東站。他抬頭看了一眼天。
陽光很烈。
他往前走了兩步，在路邊找了家小旅館。二十八塊錢一晚的那種，床單發黃，水龍頭漏水。
他把殷守拙的筆記攤在床上，翻到夾著折角的那一頁。
頁面上畫了一張關系圖——
宋瑤瑤→霍延之（錦輝集團總裁，宋瑤瑤大學同學）
錢維邦→錦城司法鑒定中心副主任（傷情鑒定簽字人）
錢維邦→霍延之（資金往來？待查）
殷守拙在監獄里沒有外部信息渠道，這些東西全靠他入獄前多年經營的人脈關系，通過來探視的故交舊友一點點帶進來。
老頭臨死前說過一句話："我在里面待了十二年，但外面的棋盤我一天都沒放下過。"
裴時序合上筆記。
他拿出手機——這是他用出獄時管教退還的剩余財物里那點錢買的，一臺二手功能機，二百塊。
他翻出一個號碼，撥了出去。
響了六聲。
接了。
"……**，請問是哪位？"
"錢維邦嗎。"
對面頓了兩秒。
"你是誰？"
"裴時序。"
電話那頭的呼吸驟然粗了起來。安靜了三秒鐘。五秒鐘。
然后——
嘟、嘟、嘟。
掛了。
裴時序放下手機。
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昏黃的燈泡，開口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四面發霉的墻壁聽得見。
"跑什么。"
"又沒說要你命。"
他閉上眼。
燈泡的光透過眼皮，映出一片模糊的紅。
三年前的掌聲還在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