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樓的！開門！"
裴聽瀾打開門。
門外站著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灰色Polo衫，脖子上掛一條金鏈子，臉漲得通紅，手里攥著裴聽瀾那部四分五裂的手機。
"這是你扔的？"男人舉起碎手機。
"嗯。"
"你知道我那輛車多少錢？"
"卡宴，落地大概九十到一百二之間，看配置。"裴聽瀾靠著門框。
男人愣了一下，隨即提高音量："引擎蓋砸了個坑！前擋風玻璃碎了！修一下少說五萬！"
裴聽瀾看著他。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可能是因為今天太安靜了——沒有手機震動，沒有消息提示，沒有任何電子信號在他的注意力里**。也可能是因為他已經什么都不在乎了，所以腦子反而特別清醒。
總之，他看到了一些平時從來沒注意過的東西。
男人說"五萬"的時候，眼珠往右下方移了一下。這個方向通常代表在編造數字。
男人說"引擎蓋砸了個坑"的時候，右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但他左手是松的。如果真的看到自己的車被砸出坑，兩只手應該同時緊張。右手緊是因為他正在用力維持憤怒，左手松說明他沒那么心疼。
而且這個男人脖子上的金鏈子，在燈光下的反射角度不太對——24K金的光澤應該更暗、更黃。這條鏈子太亮了。
鍍金的。
裴聽瀾的腦子里蹦出這三個字。
然后他看到了更多。男人的Polo衫是去年款的優衣庫——領口的織法已經改版了。鞋是仿款的LV運動鞋，鞋舌的logo印反了。
開保時捷，戴鍍金鏈子，穿優衣庫，踩假LV。
"修不了五萬。"裴聽瀾開口了。
"你什么意思？"
"卡宴引擎蓋是鋁合金的，鈑金修復加噴漆，四S店報價八千到一萬二。前擋風玻璃原廠件三千到五千，副廠件更便宜。加上工時費，撐死兩萬。"
裴聽瀾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平。
但他的眼睛一刻沒離開對方的臉。
男人的表情在聽到"撐死兩萬"的時候，變化了——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抿緊。
這是被拆穿的人，下意識想反駁但來不及組織語言的表現。
"而且你那輛車不是新車。"裴聽瀾繼續說，"你停車的時候輪*有刮痕，前保險杠有補漆的色差。你已經碰過至少兩次了。引擎蓋上那個坑——你確定不是之前就有的？"
男人的喉結滾了一下。
"你……你怎么知道！你到底看了多久？"
裴聽瀾愣了一下。
對啊，他怎么知道？
他在陽臺上只往下看了一眼。那輛車離他至少七十米遠。輪*刮痕、補漆色差、這些細節——他不應該看得見才對。
但他確實看見了。
不是視力變好了。是他的注意力變了。
平時他的腦子有太多信號在跑：微信消息、微博熱搜、短視頻推送、郵件通知……就像一臺電腦同時開了五十個網頁，每個都在轉圈加載，CPU直接拉滿。
現在，手機沒了。
所有**程序全關了。
他的大腦——清零了。
一百個百分點的注意力，一百個百分點地砸在眼前這個人身上。
效果就是：他看到了一切。
"兩萬。"裴聽瀾說，"我轉給你。給我你賬號。"
男人張了張嘴，沒再提五萬的事。
他掏出手機，亮出收款碼。
裴聽瀾看著那個手機屏幕，忽然覺得那塊發光的長方形刺眼得很。
"……我沒有手機了。"
男人："？"
裴聽瀾指了指他手里那坨碎渣："就那個。"
最后是姜北回來幫他轉的賬。
姜北一邊轉錢一邊瞪他："你瘋了？二十三樓扔手機？萬一砸到人呢？"
"沒砸到人。"
"砸到保時捷了！"
"嗯。"
"你為什么扔手機？"
裴聽瀾沒回答。
他站在陽臺上，看著底下那輛引擎蓋凹進去一塊的保時捷卡宴。
夜風吹過來，他聽見了一些聲音。
蟲鳴。遠處的街頭歌手在彈吉他。隔壁樓小孩在哭。樓下保安在咳嗽。
這些聲音一直都在。
但他以前從來沒聽見過。
因為耳機一直塞著。
因為手機一直響著。
因為這個世界給了他太多聲音，以至于他忘記了——
安靜是什么感覺。
"我要睡了。"裴聽瀾轉身進了臥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