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侯府眾人，連知衡轉(zhuǎn)身，見虞梨初立在原地，臉色雪白，身形單薄，仿佛一陣風就能吹倒。
他腳步微頓，開口道：“你身子向來弱，今日又受了驚嚇，也早些回府歇著吧。也替我告知母親一聲，讓她不必掛心。”
“接下來，我要隨軍押送擒獲的余匪回營，還需去兵部衙門述職。這幾日軍務(wù)繁忙，恐不得空歸家。”
“好。”
虞梨初眼簾低垂，淡淡應(yīng)聲。
此時，一名親兵快步送來一個包袱。
連知衡從中取出一件自己的干凈外袍，遞了過來，“起風了，穿上吧。莫再惹人注目。”
又對一旁的落蘇吩咐道：“好生照料少夫人。”
“是，姑爺。”
落蘇連忙接過披風，輕輕替虞梨初披上，歡喜地小聲道：“小姐，您看，姑爺心里還是記掛著您的。”
虞梨初任由落蘇動作，目光落到連知衡離去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譏笑。
記掛？
他若真記掛她，匪亂刀光之中，為何眼中只有虞棠薇，為何只護著虞棠薇安然離去，卻將她這個發(fā)妻丟在危險里？
前世，她就是被他這偶爾施舍的零星關(guān)懷所感動，才會一次次飛蛾撲火，直至被剖心取血，血盡而亡。
今生，她再也不會了。
“回府。”
虞梨初收回視線，轉(zhuǎn)身上了馬車。
……
回到侯府，已是暮色靄靄。
柳氏親手為信陽侯斟茶，姿態(tài)柔順，“侯爺，今日阿梨受了委屈，是妾身疏忽了。”
她將錯處盡攬，抬眼觀察丈夫神色，“前些時日，府里剛新得了些上等云錦杭緞，不若妾身揀幾匹出來，給阿梨送過去，就當給她壓驚寬心。”
今日是她失策，累及侯府顏面，需得彌補。
信陽侯接過茶盞，呷了一口，面色稍霽。
今日之事雖令他難堪，但連知衡立功在前，體面還需維持。
他頷首：“連知衡前程正好，給阿梨的東西不必儉省，莫失了咱們侯府顏面。”
“妾身省得。”柳氏含笑，柔聲應(yīng)下。
待信陽侯離去，她眼底才漫上冷意。
林嬤嬤被當眾發(fā)賣，無異于是打她的臉。
虞梨初這逆來順受的悶葫蘆，今日竟敢借勢反擊，逼她不得不舍棄心腹……
想來是出嫁后翅膀硬了，又見丈夫連知衡近日建功，自覺有了倚仗。
無妨。
柳氏去了庫房，親自挑揀了幾匹鮮亮濃艷的料子，交給心腹丫鬟。
她淡聲吩咐，“明日一早，你親自跑一趟，務(wù)必要送到連夫人跟前。”
頓了頓，她唇角微彎：“就說，這是侯爺與我的心意，給阿梨壓驚的。阿梨年紀輕，身子又弱，還請連夫人多擔待些。侯府，是極信重連夫人的。”
她雖不能再如閨中時那般直接拿捏這個繼女，但自有重清譽規(guī)矩的連夫人，替她好生教導(dǎo)。
丫鬟心領(lǐng)神會，躬身應(yīng)道：“是，奴婢明白。”
……
虞梨初回到連府，便寫了封信，讓人快馬加鞭送了出去。
不多時，落蘇便端著一碗煎好的避子湯進來。
湯藥腥苦，虞梨初卻毫不猶豫，仰頭喝下。
藥碗剛擱下，內(nèi)室燭火輕輕一晃。
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無聲無息出現(xiàn)在房中。
“在下靖昭王府孟覺。這是王爺命我準備的避子湯。”
虞梨初與落蘇均被嚇了一跳。
虞梨初率先回神，抬起蒼白小臉，聲音細弱：“我、我已用過了。”
“我知曉。”孟覺態(tài)度冷漠，將藥碗遞近，“連少夫人，請。”
意思再明白不過，即便她已自備，這碗藥，她也非喝不可。
虞梨初不再多言，沉默接過，羽睫微垂，再次將濃稠藥汁一飲而盡。
“我喝完了，你可以跟靖昭王殿下交差了。”
孟覺審視她片刻，見無異狀，略一頷首，身影一閃，再次悄無聲息消失。
“小姐！”
落蘇慌忙掩上門窗，回頭見虞梨初面色慘白，心疼得直掉淚，“您身子本就不好，連服兩劑虎狼藥，身子如何吃得消啊？”
太可恨了！
分明是靖昭**迫了小姐，事后竟還如此冷酷防備，逼小姐受這等剮腸蝕胃的罪過！
虞梨初閉了閉眼，強壓下腹中翻絞的寒痛，再睜開時，眸中只余一片淡然清明。
“總得叫人安心，才能離去。”
蕭晏疏深愛虞棠薇，絕不會允許她這個意外留有子嗣，令妻子傷心難堪。
而這，也正合她意。
——她重生只為復(fù)仇，絕無可能生下蕭晏疏的骨肉。
“落蘇，備水，我要沐浴。”
熱水氤氳，稍稍驅(qū)散了刺骨寒意，也洗凈了荒唐留下的痕跡。
翌日，天光未透，虞梨初就已起身。
鏡中人面色較昨日愈顯蒼白，唇色更是淡薄。
落蘇替她梳頭，擔心道：“小姐臉色著實不好，不若請個大夫過府來瞧瞧？”
“不必。”虞梨初對鏡理妝，指尖勻了勻素色口脂，將那份秾麗壓下去三分，“今日我有要事出門，須得妝扮素雅些。”
“是。”
話音方落，連夫人的心腹張嬤嬤便來了。
她連門也未進，只隔著簾子，硬邦邦傳話：“夫人請少夫人即刻去松翠堂。”
“有勞嬤嬤，我稍后便到。”虞梨初淡聲應(yīng)了，手下動作未停，將素銀簪穩(wěn)穩(wěn)**髻中。
連夫人主動來尋，從無好事。
落蘇心口一緊，低聲提醒：“夫人定是知曉昨日慈光寺的事了，她向來不喜您，若是借機發(fā)難……”
“既躲不過，不如主動些。”虞梨初起身喚來丫鬟紫竹：“去廚房備些清爽易帶的吃食，再收拾兩身姑爺?shù)膿Q洗衣物。讓門房備車，我稍后要去軍營一趟。”
“是。”
紫竹應(yīng)聲出去。
落蘇喉頭一澀。
都這般時候了，小姐自己身子尚且不適，竟還惦念著姑爺?shù)囊率场?br>“好了。”虞梨初理了理衣袖，遮住皓腕下的紅痕，“走吧。”
昨日柳氏構(gòu)陷失利，還折了心腹，豈能甘心？
今日這出，定是要借婆母之手責罰她。
剛至松翠堂外，便聽見里頭傳出一陣輕快的說笑聲。
是連母、小姑子連知雅，以及那位常年寄居府中的表小姐季含雪。
虞梨初步履未停，徑直踏入花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