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了顧清亦五年。

等他金榜題名。

為他變賣嫁妝，擋劍落病。

等來的，卻是他攬著懷了孕的青樓清倌人。

他依舊如五年前那樣溫聲細語。

“阿蘅，你讓讓她。”

顧清亦站在門口。

他身后縮著一個女子，柳眉杏眼，拽著他的衣袖。

肚子微微隆起。

“往后，云蘿就住在西廂。”

他說起這話，眼底竟沒有愧疚。

云蘿探出半張臉，眼睫顫了顫，飛快地躲回顧清亦身后。

顧清亦側身擋住她的視線，眉頭微微皺起。

“你面色不好。”

“這些天家里的事，勞你多費心。”

“云蘿身子重，受不得沖撞。”

丫鬟春杏急得跺腳。

我按住她的手。

“好。”

顧清亦愣了一下。

他大概沒想到我答應得這樣痛快。

云蘿從他身后走出來，朝我福了福身。

“姐姐寬厚，云蘿給姐姐磕頭。”

她作勢要跪。

顧清亦一把撈住她的胳膊。

“你做什么？”

他語氣重了些。

“你有孕在身，跪什么跪？”

他看向我，目光里帶著一點無奈和哄勸。

“阿蘅，你是大家出身，莫要與她計較。”

我站起身。

“西廂許久沒人住，我讓春杏去收拾。”

“被褥用新棉的，炭火也要足，懷了身子的人怕冷。”

云蘿眼睛亮了亮，又垂下去。

“多謝姐姐。”

顧清亦眉頭松開。

他走過來，握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最識大體。”

他的手很暖。

成婚五年，這雙手我牽過無數次。

他窮的時候，這雙手滿是凍瘡，我夜夜給他擦藥。

他趕考的時候，這雙手攥著書卷，我替他研墨到三更。

他中舉的時候，這雙手捧著圣旨，他朝著站在人群的我微笑。

現在這雙手，牽著別人。

“阿蘅？”

他喚我。

我回過神。

“嗯？”

他微微促眉。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我抽回手。

“沒什么。只是想著西廂還缺什么，列個單子，明兒個讓采買去辦。”

顧清亦看了我一會兒。

“你……沒有別的話想說？”

云蘿在后面輕輕拽了拽他的衣擺。

他回頭看她，眼神軟下來。

“怎么了？”

云蘿搖搖頭，小聲說：

“爺，我腿酸。”

顧清亦彎腰，把她打橫抱起來。

“我先送她去歇著。”

“晚膳不必等我。”

他抱著她穿過回廊。

云蘿摟著他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上。

她越過顧清亦的肩膀，朝我看過來。

嘴角彎了彎。

我站在原地。

丫鬟春杏氣得臉都紅了。

“夫人！您看看她那副嘴臉！”

“裝得跟只兔子似的，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呢！”

“還有爺，他怎么能……”

“春杏。”

我打斷她。

“去庫房把新棉取出來。”

春杏憋著一口氣，跺跺腳跑了。

我轉身回房。

走到門口，腳步頓了頓。

桌上放著一只錦盒。

打開來，里面是顧家的傳家玉鐲。

當年成婚時，婆母說，這鐲子等我生了兒子，就傳給我。

現在它躺在這里。

不是給我的。

是給云蘿肚子里那個孩子的。

我把錦盒蓋上。

袖子里，那張從醫館取回的脈案硌著手腕。

“楚氏，滑脈，三月有余。”

三個月。

就是顧清亦最后一次留宿那晚。

他喝多了酒，抱著我喊“阿蘅”。

我當他心里有我。

原來只是醉話。

我把脈案疊好，藏進梳妝匣最底層。

窗外，西廂那邊亮起了燈。

人影交疊。

我吹滅蠟燭。

躺在榻上，小腹隱隱作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