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金蠶------------------------------------------。，是苗疆對年長女性的尊稱。，寨子里沒有人知道，連她自己都忘了。“守蠱人”，守了六十多年，守到寨子里的年輕人都搬走了，守到吊腳樓一間一間空掉，守到整個世界都變了樣，她還在這里。，是苗疆深山里的一個寨子。，其實只剩七八戶人家。，木頭已經發黑發朽，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霧氣常年不散，空氣里彌漫著潮濕的腐葉味和淡淡的草藥香。，沒有信號，沒有公路。最近的鎮子要走兩天的山路。，一定會覺得穿越了。，一條金蠶蠱，這里是我唯一能待的地方。，盒底墊著曬干的艾草和菖蒲，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蝎子、蜈蚣、蜘蛛，有時候是毒蛇。，但身體的饑餓感會壓倒一切心理抗拒。，我發現自己的食量變大了，身體又大了一圈，金色的外殼上開始出現細密的紋路，像某種古老的符文。
阿婆每次看到我吃毒蟲，都會坐在旁邊，嘴里念念有詞。
我一開始以為是咒語，后來仔細聽了很久才發現——她在跟我說話。
“金蠶蠱啊金蠶蠱，你從哪來？”
“你不像是苗疆的蟲子，你的魂太新了，像城里人。”
“你是不是上輩子沒活夠？不甘心？”
“沒關系，來了就是來了。
蟲也好，人也好，能活著就好。”
她不知道我能聽懂。
我沒有告訴她。
不是故意隱瞞，而是不知道該怎么開口——一條蟲突然開口說話，我怕她心臟受不了。
但阿婆是守蠱人，養了一輩子蠱，對各種蠱蟲的習性了如指掌。
她很快發現我不對勁。
普通蠱蟲只會吃、睡、**。
而我不同，我會觀察她，會在她情緒低落時爬到她的手邊，會用觸角碰她的手指。
“你不是普通的金蠶蠱。”
有一天晚上，阿婆把我放在桌上，點了一盞油燈，燈光把她滿臉的皺紋照得溝壑縱橫，“你開靈智了。”
開靈智。
這三個字在苗疆蠱術里，意思是蠱蟲擁有了超越本能的智慧，能夠思考、學習、甚至與人心意相通。
百年難遇。
一個開靈智的金蠶蠱，是苗疆蠱術中最頂級的存在。
它可以成為養蠱人的左膀右臂，可以鎮宅驅邪，可以下蠱**，可以解蠱救人。
能做到什么程度，全看它自己的選擇。
“你想做人，還是做蟲？”阿婆問我。
我想做人。
但我是一條蟲。
這個問題沒有答案，我也沒有回答。
阿婆似乎明白了，沒有再問。
從那天起，她開始教我東西——不是把我當成蠱蟲來教，而是當成一個學生。
她教我辨認蠱術。
苗疆蠱術分五大門類——蟲蠱、蛇蠱、植物蠱、物件蠱、符咒蠱。
每一類又分無數種，光是蟲蠱就有金蠶蠱、蜘蛛蠱、蜈蚣蠱、蝎子蠱、蛤蟆蠱等十幾種。
她教我化解蠱毒。
每一種蠱毒都有對應的解法，有的需要草藥，有的需要符咒，有的需要以蠱制蠱。
阿婆說：“下蠱是本事，解蠱是慈悲。你記住，能救人的本事，才是真本事。”
她教我**符咒。
苗疆的**和中原不同，講究的是山、水、風、氣四者的平衡。
她說：“你看不懂山水，就看不懂人心。看不懂人心，就不配守蠱。”
我學得很快。
快得連阿婆都覺得不可思議。一個口訣，她念一遍我就記住了；一個手印，她演示一次我就能復刻；一套符咒，我看一遍就能畫出八九不離十。
“你上輩子是個聰明人。”阿婆說。
我在心里想：上輩子我是個加班到猝死的社畜，聰明談不上，就是拼命。
但她說的也許沒錯。
作為人類時的記憶和經驗，并沒有因為變成蟲而消失，反而在我開靈智之后變得格外清晰。
那些我曾經學過的、看過的、經歷過的東西，都沉淀在意識的深處，成為我理解這個世界的底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十年。
我在苗疆深山里的第十年。
阿婆老了很多。
她的背更駝了，走路要拄拐杖，眼睛也不太好使了。
但她每天還是雷打不動地坐在門口，看著山間的霧氣發呆。
有一天她突然說：“我快死了。”
我趴在她膝蓋上，身體僵了一下。
“守蠱人的命就是這樣，守到守不動了，就死了。”
她低頭看著我，渾濁的眼睛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你不一樣。
金蠶蠱的壽命很長，長到你可能會看到很多人的死。”
她伸出手指摸了摸我的背殼。
“我不知道你上輩子是誰，也不知道你為什么來到這個世界。
但既然來了，就好好活著。
能活多久活多久，能走多遠走多遠。”
“如果哪天遇到一個值得你守護的人，就跟他走吧。”
“不要像我，守了一輩子蠱，到最后什么也沒守住。”
那年冬天，阿婆死了。
她是在睡夢中走的，安安靜靜，沒有痛苦。
我趴在她枕邊，守了三天三夜，直到她的身體變涼，直到寨子里最后幾戶人家來幫她辦后事。
她被人埋在寨子后面的山坡上，面向東方，那是太陽升起的方向。
她的墳很簡陋，一塊木板插在土里，上面用苗文刻著她的名字。
風一吹，木板微微搖晃，像在跟這個世界揮手告別。
我趴在墳前，看著那塊木板，突然覺得有點恍惚。
上輩子，我送走過我媽。
這輩子，我又送走了一個老人。
人生——或者說，生命——好像就是這樣，不停地相遇，不停地告別。
我抖了抖身體，從墳前爬開，爬進茫茫的大山里。
阿婆說得對，我應該走遠一點。
能走多遠，就走多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