點火------------------------------------------，點火。。眼睛紅得像兔子，全是血絲。但他不困——說不上來為什么，大概是那種事情做到一半、停不下來的勁兒。：一碗米，一塊肉，一壺酒。趙鐵柱弄來的，說是祭爐神。陳鋒沒攔著。有些規矩，破了反而麻煩。再說，這世道，求個心安也沒什么不好。。，老人家的手在抖。不是年紀大那種抖，是緊。繃得太緊了。。他點了四十年爐子，從沒這樣過。，他點的是自己看不懂的東西。。，橘紅色，縮在柴火上，像怕冷似的。。。火舌從爐口往外躥，呼呼的，帶著風聲。火焰的顏色一變再變——橘紅，亮黃，然后是熾白。那種白，刺得人眼珠子疼。 。。一千。一千二。 ，熱浪撲在臉上，烤得皮膚發緊。他沒躲。。比他想的還快。
“加料！”他喊。
吳老頭把挑好的鐵料遞過來。
陳鋒沒急著下料。他先往爐里撒了一把鹽。
吳老頭看得眼角直抽：“你干啥？”
“脫硫。”
“啥？”
“鐵料里頭硫太多。硫跟鐵是冤家，擱一塊兒，淬出來全是脆的，一磕就斷。”陳鋒盯著火色，“鹽能幫它們分開。土辦法，但管用。”
吳老頭嘴閉上了。
他已經學會了一件事——聽不懂就閉嘴，看結果。
鐵料入爐。
火焰一口一口把它們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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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爐鐵出來的時候，是下午。
陳鋒親自開的爐口。
鐵水從出鐵口流出來。亮。亮得像融化的太陽。空氣里全是焦糊味和金屬燒灼的氣味，嗆得人眼淚直流。
但沒人閉眼。
所有人盯著那道鐵水。
它流進模具，滋滋響，冒著白煙。
等它冷。
吳老頭第一個沖上去。動作之快，不像他那把年紀。
他拿起鐵坯，翻過來，覆過去。
顏色。青灰色的。不是從前那種死灰。
光澤。暗沉沉的，像水面上月亮照出來的那種光。
斷口。他拿錘子敲下一角，湊到眼前。
晶粒細密。均勻。跟綢子的紋路似的。
他打了四十年鐵。沒見過這樣的毛鐵。
“這……”吳老頭的手在抖，“這鐵……”
他看向陳鋒。
老人家的眼眶有點紅。不是煙熏的。
“你小子，”他說，聲音不太對勁，“你那夢里的人，到底教了你多少東西？”
陳鋒沒答話。
他在看那塊鐵。
確實好多了。硫降下來了，晶粒細了。按這個世界的尺子量，已經是上等的毛鐵。
但還不夠。
碳含量不勻。芯部軟，表面硬。這種鐵打刀，砍幾回就崩口。
得滲碳。
“再來一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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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爐鐵，陳鋒改了法子。
鐵料外面裹一層炭粉，再包一層泥。悶著燒。
土法滲碳。炭粉里的碳往鐵里滲，鐵就變成了鋼。表面硬，芯子韌。這才是刀劍該有的東西。
這一爐燒了兩個時辰。
出鐵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火光在所有人臉上跳，明一下暗一下，像某種說不清的東西。
吳老頭拿到新鐵坯，沒說話。
翻來覆去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走向他自己的鐵砧。
“我打一把試試。”
沒人攔他。
吳老頭生爐，燒鐵，起錘。
叮當聲在夜里響起來。
他的手穩了。幾十年熬出來的東西，一旦回到熟悉的路子上，就穩了。鐵坯在他錘下變樣——延展，收窄，出尖。刀的樣子一點一點從鐵里長出來。
淬火的時候，吳老頭猶豫了。
他看向陳鋒。
“油還是水？”
“油。”陳鋒說，“菜籽油。溫到八成熱。”
“水不行？”
“這鋼含碳高。水淬太烈，容易裂。油淬慢，出來的刀韌。”
吳老頭點頭。
刀身沒入油中。
滋——
白煙騰起來，帶著一股焦香。
等煙散了，吳老頭把刀撈出來。
他握著刀柄，湊到燈下。
刀身一尺七。窄身，長尖，重心靠后。刃口泛著一層青藍色的光——油淬才有的顏色。
他拿大拇指刮了刮刃口。
沒說話。
然后轉身，走向院子里那根當樁子用的廢鐵料。
一刀劈下去。
當——
鐵料上留下一道口子。半寸深。
刀口好好的。
院子里靜了。
靜得只剩下爐火在噼啪。
趙鐵柱張著嘴，旱煙從嘴里掉出來都不知道。
孫麻子那張麻臉上，坑坑洼洼全紅了。
吳老頭握著刀，轉過身。
他看著陳鋒。
“這把刀，”他說，“叫什么？”
陳鋒想了想。
“就叫它——”他看了眼刀身上那層青藍色的光，“青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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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吳老頭拎著一壺酒，坐到陳鋒旁邊。
“喝。”
陳鋒接過來，灌了一口。酒烈，燒得嗓子眼發緊。
“你這手藝，”吳老頭說，“不該在這兒。”
“那該在哪兒？”
“京城。神兵營。或者直接進大內。”吳老頭說，“你這一手煉鋼的本事，擱哪兒都是座上賓。窩在邊城這破地方，屈了。”
陳鋒沒接話。
他在想別的。
神兵營。大內。京城。
這些詞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又落回來。
邊城。
這座邊城叫青石關。大周西北最偏的關隘。往北三百里是草原，往西二百里是沙漠。城里住著三千來戶人家，一半軍戶，一半流民。
窮。苦。亂。
但也正因為這樣，才有空子。
中原規矩太多了。門閥，世家，皇權，宦官，一層一層壓下來，壓得人喘不過氣。你還沒動彈，規矩先把你捆死了。
邊城不一樣。
邊城的規矩就一個：活下去。
誰能讓人活下去，誰就是規矩。
“吳老頭，”他說，“趙老大這人，到底咋樣？”
吳老頭沉默了一會兒。
“不是個東西。”
“說細點。”
“貪。狠。膽子又小。”吳老頭說，“欺軟怕硬，見錢眼開。但這幾年能在邊城站穩，也有點門道。他跟城防營的孫把總拜了把子，黑的白的都說得上話。”
“孫把總？”
“孫彪。城防營副把總。青石關的軍械采買歸他管。趙老大接的活兒，大半都是從孫彪手里漏出來的。”
陳鋒點頭。
這張網在他心里慢慢畫出來了。
趙老大——工坊東家，有鋪子，有人脈。貪財，怕事。
孫彪——城防營副把總，管軍械，手里有油水。
還有那支商隊。中原的大人物。月底要交的五十把刀。
這些線頭，一根一根，在他腦子里往一塊兒拼。
“這批刀，”他問，“月底交多少？”
“五十把。”
“五十把……”陳鋒算了算，“來得及。”
“啥來得及？”
陳鋒沒回答。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
“明天開始，教大家新打法。”
“你教？”
“嗯。”陳鋒說，“一個人打五十把來不及。十四個人一起打，就來得及。”
吳老頭看著他。
老人家眼里有東西亮了。不是火光，是別的什么。
“你肯教？”
“為啥不肯？”
“手藝人的吃飯本事，哪有人肯往外掏的。藏著掖著還來不及。”
陳鋒笑了笑。
“我那夢里的人，把本事教我的時候，可沒收一文錢。”
他往工棚走。
走出兩步，又回頭。
“對了，吳老頭。”
“嗯？”
“你這把青鋒，”他說，“還不是最好的。”
吳老頭愣住了。
“還能更好？”
“能。”陳鋒說，“好得多。”
他走了。
留下吳老頭一個人坐在院子里。手里握著那把青鋒，坐了很久。
風從西北刮過來。刀身上那層青藍色的光，在暗處微微亮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