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頭來看我。
那雙眼睛紅腫得不成樣子，里面全是害怕，和一種六歲小孩不該有的絕望。
“周叔叔……”
嗓子啞得像砂紙。
撲通。
他跪下來了。
濕漉漉的地墊上，水花濺出來。
他把懷里的東西舉到我面前。
“周叔叔……我媽……走了。”
“她沒做手術……她自己把管子拔了……”
“她說……一定要我把這個交給你……”
窗外一道閃電劈下來。
白光打在他臉上，我看見他滿臉都是淚和雨水分不清的東西。
但我什么都聽不見了。
走了？
沒做手術？
四十萬呢？
她為什么要拔管子？
我的手在抖。
接過那個還帶著孩子體溫的塑料袋。
一層一層撕開。
里面只有兩樣東西。
一本發黃的舊筆記本。
一個信封。
信封上面，是沈婉的字。
工工整整四個字：周銘親啟。
我撕開信封。
抽出信紙。
燈光白慘慘的，打在那一行字上。
我只看了第一行。
眼淚就下來了。
那上面寫著——
“周銘，安安是你的兒子。”
六個字。
手里的信紙差點掉地上。
我蹲在門口，渾身發冷，盯著那行字看了不知道多久。
安安還跪在地上，渾身濕淋淋的，小聲抽泣。
我回過神來，先一把把他從地上拽起來。
“進來。”
他光著腳踩在地板上，腳底板泡得發白，每一步都在滴水。
我扯了條毛巾裹在他身上。
然后回到客廳，把那封信展開。
信不長，兩頁紙，但每個字都像刀子。
“周銘：
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
有些話我欠了你七年，活著的時候沒臉說，只能用這種方式告訴你。
安安是你的孩子。
七年前我離開你的時候，已經懷孕一個多月了。
我知道你會問我為什么不告訴你。
因為我不能。
錢浩然拿著你在工地上那批材料的賬目威脅我。那批貨有問題，你當時不知道，是你合伙人做的手腳。錢浩然說如果我不跟他走，他就把這件事捅出去。你剛起步，出了這種事就全完了，人還得進去。
我沒有別的辦法。
我嫁給了他。
嫁過去才知道，他要的根本不是我。他要的是我爸的人脈。我爸在建筑系統干了三十年，他就是沖這個來的。
后來我爸走了，我對他就沒用了。
他開始打我。
打了三年。
安安也挨過。
去年我查出肝上的毛病，他連醫藥費都不出，直接把我和安安扔了。
我帶著安安租了個地下室，靠給人縫衣服掙點錢看病。
你給的四十萬，我沒有用。
錢在卡里，密碼是你的生日，071Fe*ruary——0Fe*ruary07。
不對，我寫錯了。密碼是070Fe*ruary十二。你的生日。
這錢留給安安。
我知道我沒有資格求你任何事。但如果你看完這封信，還愿意的話——
請你看一眼安安。
他長得很像你。
沈婉
絕筆”
信紙上有幾個地方洇了一團，是淚漬。
密碼那行涂改了兩次，寫到后面字跡潦草得快認不出來。
我把信放下。
去找了個充電器，把手機插上。
開機之后，翻出沈婉的號碼，撥過去。
嘟——嘟——嘟——
“您所撥打的號碼已停機。”
我掛了。
站在窗戶前面，額頭抵著玻璃。
外面雨還在下。
雷聲一陣一陣的。
我轉過身，看向裹在毛巾里縮在沙發角的安安。
他太小了。
縮在那里就那么一小團，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睛直勾勾看著地板。
我走過去，在他面前蹲下來。
“安安。”
他抬頭。
那雙眼睛。
我心口被什么東西猛擊了一下。
那是我的眼睛。
一模一樣的形狀，一模一樣的眉骨，連看人的時候微微皺眉的樣子——都跟我小時候照片里一模一樣。
“**媽……”我開了口，嗓子堵得厲害，“她什么時候走的？”
“今天下午。”
安安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三點多。護士姐姐說媽媽睡著了，讓我出去等。”
“我等了好久好久。”
“后來有個醫生出來，跟護士說，讓通知家屬。”
“可是我沒有家屬了。”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哭。
但我哭了。
我一個三十三歲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