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念安有一本牛皮封面的家事本。
她二十歲那年在第一頁寫下，要攢夠第一筆學費，哪怕白天在茶館端盤子，晚上替人修舊畫，也要把妹妹送進大學。
她二十三歲寫下，要有一個自己的小家，所以謝行舟在雨夜把傘遞給她時，她點頭答應了他的追求。
她二十五歲寫下，要和謝行舟領證，所以她穿著洗到發白的白裙，站在民政局門口等了三個小時。
她二十八歲寫下，要有一個孩子。
這一條，她寫得最重，墨水洇透了紙背。
可八年過去，她和謝行舟跑遍了北城所有醫院，抽血，吃藥，拜廟，連床頭柜都塞滿了備孕單子，孩子始終沒有來。
又一次檢查失敗，謝行舟抱著她，在醫院長廊里低聲說：“念安，對不起，你三十三歲了，這件事我好像幫不了你。”
蘇念安把報告單折好，聲音很輕：“沒事，日子不是賬本，不可能每一頁都算準。”
那天之后，謝行舟說外地的分店出了事，要去處理半個月。
半個月后，蘇念安在婦產醫院看見了他。
他站在產房門口，懷里抱著一個小嬰兒，旁邊的病床上，許梔柔也抱著一個。
護士笑得很熱鬧：“孩子爸爸，你**生的是龍鳳胎，哥哥六斤一，妹妹五斤八，真有福氣。”
許梔柔靠在枕頭上，臉色白得像新剝的荔枝。
她看見蘇念安，先是一怔，隨即把孩子往謝行舟懷里送了送。
“行舟，給兩個孩子取名吧。”
謝行舟低頭看孩子，聲音比哄蘇念安吃藥時還溫柔：“哥哥叫謝南星，妹妹叫謝北辰。”
蘇念安手里的檢查袋掉在地上。
南星，北辰。
那是她在家事本里寫了八年的名字。
她以為有一天，會有兩個小孩趴在謝家老宅的梧桐樹下，一個叫南星，一個叫北辰。
原來名字能等來孩子，只是孩子不是她的。
護士看見她，愣了一下：“這位女士，你是來看望產婦的嗎？”
謝行舟回頭，臉上的笑一下收住。
“念安，你怎么來了？”
蘇念安彎腰撿起檢查袋，把里面的單子一張張塞回去。
她問：“你說分店出事，就是來陪她生孩子？”
許梔柔的手扶著床沿，聲音怯怯的：“蘇小姐，你別誤會。孩子來得突然，我一個人怕，行舟才留下來的。”
“來得突然？”蘇念安看著謝行舟，“龍鳳胎能突然到需要你守在產房，突然到孩子隨你姓，突然到連名字都用我家事本里的？”
謝行舟皺眉：“你別在醫院鬧。梔柔剛生產，受不了刺激。”
“我受得了。”蘇念安點點頭，“我八年沒懷上，你日日陪我看診，說是我的問題。我受得了。”
謝行舟把孩子交給月嫂，走過來壓低聲音：“念安，回家說。”
“就在這里說。”
病房外有人停下腳步。
許梔柔眼里蓄著淚：“蘇小姐，孩子是無辜的。你要怪就怪我，我不該回來，不該讓行舟為難。”
謝行舟立刻回頭：“不關你的事。”
這四個字像一根細針，扎進蘇念安手心。
八年來，每一次檢查失敗，謝母摔碗，鄰居議論，親戚勸謝行舟換人，他都沒有這么快站出來過。
蘇念安問：“謝行舟，你有沒有一句話要跟我解釋？”
謝行舟沉默片刻。
他避開她的眼睛：“孩子已經生了。梔柔身體不好，不能沒有人照顧。你先回家，我晚上回去。”
蘇念安笑了下。
她從來不知道，人的一生能被一句晚上回去打發。
護士把一件淺藍色嬰兒衣遞給謝行舟：“謝先生，這是剛才換下來的，您**說讓您留著作紀念。”
謝行舟剛要接，蘇念安先伸手拿了過去。
衣服口袋里掉出一枚平安扣。
青白玉，邊緣缺了一小塊。
那是蘇念安二十五歲領證那天送給謝行舟的。她說以后有了孩子，就把它縫進孩子的第一件衣裳里，保平安。
謝行舟居然真的縫了。
只是縫給了許梔柔生的孩子。
蘇念安把平安扣放回他掌心：“真周到。”
謝行舟的臉色難看起來：“你能不能別陰陽怪氣？南星和北辰早產，梔柔差點下不了手術臺。我沒空哄你。”
“我也沒空哭給你看。”
蘇念安轉身往外走。
走到電梯口，她聽見許梔柔在病房里小聲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