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姐悄悄拉了一下我的袖子。
"剛才錢那個什么主任來電話了，你手機放儲物柜里沒聽到。我?guī)湍憬恿艘幌隆?
"他說什么了？"
"說讓你把所里借你的一臺筆記本電腦還回去，說那上面有單位的資料。"
我點點頭。
那臺筆記本電腦我早就交回去了，錢主任知道。他打這個電話，不是為了催電腦。是為了提醒我：別想著翻盤，你手里什么都沒有了。
下班的路上，我騎車經(jīng)過一家文具店。店門口貼著半價處理的告示。我進去買了一個筆記本，封面是深藍色的硬殼，很普通。
回到家，顧澤在客廳看電視。見我進來，拿遙控器把聲音調(diào)低了。
"今天怎么樣？"
"還行。"
"工廠干著還習(xí)慣嗎？"
"習(xí)慣。"
他"嗯"了一聲，把目光移回屏幕。電視里在放一檔美食節(jié)目，主持人站在一口大鍋前煎魚。
我換了鞋走進臥室，把門關(guān)上。打開那個新筆記本，在第一頁上寫了個日期。
今天的日期。
然后在下面寫了一行字。
這行字寫完，我合上本子，塞進床頭柜最里面一層。
誰也看不到。
門外傳來顧澤的聲音："對了，下周末所里給清清辦一個歡送會，正式送她去論壇。你要不要去？"
我透過門縫看到他在沙發(fā)上翹著腿，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劃來劃去。
"去。"
他頓了一下，轉(zhuǎn)過頭看臥室的方向。
"你說什么？"
"我說去。我去參加。"
他愣了兩秒，然后慢慢笑了。
"行，那我跟錢主任說一聲，加個位子。"
我沒再說話。
歡送會在研究所食堂二樓的會議室。
我穿了件灰色的衛(wèi)衣，牛仔褲，運動鞋，手指甲縫里還有藥廠的灰。和周圍一桌桌西裝襯衫相比，我像是從工地趕來的。
進門的時候，保安多看了我一眼。我掏出顧澤發(fā)的電子請?zhí)c了點頭放行。
桌子擺成長條形，中央放了鮮花和水果拼盤。夏清清坐在主位，左手邊是錢主任，右手邊空著一把椅子，上面搭著顧澤的西裝外套。顧澤正站在旁邊跟人說話，手里端著杯橙汁。
我站在門口的時候，陸續(xù)有人注意到了我。
最先轉(zhuǎn)頭的是趙琳。她坐在靠墻的位置，正在剝一顆橘子，看到我的那一瞬間，手停了。橘子皮掛在指尖，沒掉也沒繼續(xù)剝。
然后是小周。他端著盤子從自助餐臺走回來，路過門口看到我，差點撞到桌角。
整個房間的聲音沒有安靜下來，但有一種微妙的變化，像河水遇到了一塊石頭，分流了一秒，又合上了。
錢主任第一個開口。
"喲，小蘇來了。快坐，隨便找個位子。"
他語氣熱絡(luò)，但眼神沒跟著動。他看的是我身后，確認門口沒有別人——確認我沒帶什么不該帶的人來。
我在最靠門的位置坐下，面前放著一次性紙杯和礦泉水。隔壁坐了個我不認識的年輕研究員，大概是新進的，沖我禮貌地笑了笑。
"你好，我叫孫力，去年進來的。你是？"
"蘇念。"
他愣了一下，像在搜索這個名字對應(yīng)哪張臉，但無果。
"你在哪個科室？"
"我已經(jīng)離開了。"
他"哦"了一聲，尷尬地收回話頭，低頭去夾菜。
錢主任敲了敲杯子，站起來講話。我不記得他說了什么開場白，只記得他講到夏清清的時候換了個聲調(diào)，像在頒獎。
"清清這孩子，進所時間不長，但做出來的成果讓我們這些老家伙都刮目相看。她那個課題，說實話，我做了三十年藥，也沒見過這么漂亮的思路。"
他端起杯子朝夏清清的方向舉了一下。
"你們年輕人吶，就是不一樣。真正有天賦的人，是擋不住的。不像有些人，占著位置不出活，最后白白浪費了好資源。"
"有些人。"
他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視線沒有看我，但房間里一半的人都偷偷往我這邊瞟了一眼。
新來的孫力大概還不清楚狀況，正低頭啃著一塊排骨。但坐在對面的兩個老研究員互相使了個眼色，嘴角壓著笑。
我一口一口喝著礦泉水，沒有任何反應(yīng)。紙杯上印著研究所的標志，藍色的盾形圖案，我在這里待了三年，這個標志原來長什么樣我現(xiàn)在才仔細看清楚。
掌聲響了一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