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架，關(guān)了水龍頭。
毛巾擦手的時候，客廳的手機來了一條消息推送。不是我的手機，是顧澤的。他按滅了屏幕，抬頭看到我在看他。
"工作的事。"他把手機揣進口袋。
"嗯。"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很久沒睡著。隔壁傳來手機振動的聲音，一下，又一下。顧澤背對著我，沒有翻身。
我看著天花板，上面有一條細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了的河。
方寧是在第二周來藥廠找我的。
她穿著一件藕粉色的風(fēng)衣，踩著八厘米的高跟鞋，站在灌裝車間門口，在一堆藍色工服里像一朵開錯了地方的花。
"蘇念，你出來一下。"
我摘了手套跟她走到廠區(qū)后面的臺階上。她遞給我一瓶水，自己靠著水泥欄桿，臉上的表情不像來看望朋友的，像是來吊唁的。
"你知道昨天所里發(fā)生什么了嗎？"
"不知道。"
"夏清清做了一場課題中期匯報。用的是你的數(shù)據(jù)。"
我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沒說話。
方寧的聲音往上拔了一截。
"你聽清楚了嗎？她拿著你三年的實驗記錄，站在投影儀前面，跟所里四十幾個人講。她的開場白是——這項研究是我兩年來嘔心瀝血的成果。"
我把瓶蓋擰回去。
"她怎么講的？"
"你問我怎么講的？我一個做貿(mào)易的都聽出來了，她報數(shù)據(jù)跟念課文似的，問到合成路線的時候，她愣了五秒鐘才說出一句部分環(huán)節(jié)還在驗證中。你自己的合成路線你自己不知道嗎？那玩意兒兩年前就跑通了。"
"你怎么知道她匯報的？"
"趙琳錄了音發(fā)給我的。"
我看了她一眼。
"你什么時候跟趙琳這么熟了？"
"我主動加的。你走了以后我不放心，跟她打聽情況。她這個人膽子小，但良心還在。"方寧從包里掏出手機，調(diào)出一段音頻。"你聽聽，聽聽你那個好老公在匯報會上替夏清清說了什么。"
她按了播放鍵。會議室的回聲夾雜著雜音，先是錢主任的開場，然后是稀稀拉拉的掌聲，再然后是夏清清的聲音，柔柔軟軟的，像棉花裹著的刀片。
她講了大概十分鐘，中間卡了三次殼。每次卡殼，都有一個男聲幫她補充。那個聲音我太熟了。
顧澤。
他站在臺下，替她接話，補數(shù)據(jù)，解釋原理。像一個導(dǎo)演在幕后給演員喂詞。他甚至笑著說了一句："清清太謙虛了，這個實驗思路是她在最艱難的時候想出來的，當(dāng)時她剛從醫(yī)院出來，連飯都吃不下，硬是熬了三個通宵把方案做出來了。"
方寧按了暫停。
"三個通宵。"她的聲音冷得能結(jié)冰。"你在實驗室吃了多少桶泡面，用了多少升試劑，熬了多少個凌晨，他在旁邊看著，全知道。現(xiàn)在換了個人的名字，變成三個通宵了。蘇念，你還坐得住？"
我坐得住。
不是不氣。是氣過了。
"你說趙琳錄了音？她什么態(tài)度？"
方寧收起手機，嘆了口氣。
"她沒說太多。但她跟我說了一句話——我總覺得夏清清講的那些，不像她的東西。"
"只是覺得？"
"她不敢確定。畢竟所里現(xiàn)在所有人都信了。錢主任帶頭鼓掌，說是所里近三年最有突破性的成果。"
臺階下面有輛叉車經(jīng)過，輪子碾在水泥地上轟隆隆響。方寧等叉車走遠了，聲音放低了一點。
"蘇念，你到底想怎么辦？"
"等。"
"等什么？"
"等她上更大的臺。"
方寧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我不知道她在我臉上看到了什么，但她沒再追問。她把那瓶水塞到我手里，踩著高跟鞋走了。走出廠門之前她回了一下頭，大聲說了一句。
"蘇念，你記著，你做的東西是你的。誰也拿不走。"
車間的哨聲響了，午休結(jié)束。我把水放進儲物柜，重新戴上手套，走回包裝箱。
藥瓶從傳送帶上過來，一排排的，整整齊齊。我一個一個檢查批號，對編碼，手指在瓶身上劃過去，快而準(zhǔn)。
旁邊工位的王姐湊過來，壓低聲音問我。
"剛才那個穿高跟鞋的是你朋友？"
"嗯。"
"她看起來急得不行。你家里出啥事了？"
"沒事。工作上的老朋友，來看看。"
王姐"哦"了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