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擠在后座，我坐在他旁邊。他一路盯著手機屏幕，我跟他說話他聽不見。
淑梅從后視鏡里瞟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鼻子就酸了。
到了家樓底下，志遠拎著箱子先上了樓。
我落在后面，淑梅拽住我袖子。
她壓低嗓門說："姐，志遠這手。"
"手怎么了？"
"你沒看見？他拉箱子那只手，指根上全是繭。"
我愣了愣。
"讀研的學生，手上哪來那么厚的繭？"
我說："他可能在實驗室搬器材。"
淑梅沒再說話。
我也沒往下想。
我不敢想。
志遠回來的頭三天，我做的飯他基本沒怎么動。
我搟的面條，他挑了幾筷子。我蒸的**，他夾了薄薄兩片，蘸料看都沒看。我燉了一下午的蘿卜排骨湯，他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小口，擱下了。
第二天我換花樣。酸菜魚、辣子雞、拍黃瓜、紫菜蛋花湯。他吃了小半碗米飯。
第三天，他自己下樓了。
他拎回來一盒什么輕食，塑料盒子里鋪著一層綠葉子，上面撒幾塊雞胸肉，看著跟喂兔子的似的。
他吃得倒認真。
我靠在廚房門口看他。
"志遠，媽做的不合你口味？"
他抬頭看了我一下："媽，在外面待久了，嘴變了。你別老折騰了。"
"你想吃啥跟媽說。"
他想了片刻。
"媽，別忙了。我自己弄。"
我"嗯"了一聲。
那天晚上，我把冰箱里給他備的菜，挑了幾樣放不住的，裝進塑料袋，下樓敲李鳳英的門。
李鳳英開門看見我，笑了："桂芬，你兒子嫌飯不好吃？"
我撐著臉："他倒時差呢，胃口還沒調過來。"
李鳳英沒多說，接過袋子，順手塞給我一兜自己蒸的花卷。
我拎著花卷上樓。
志遠窩在沙發上，電視亮著沒人看，他抱著手**字。
他余光掃到我手里的袋子。
"媽，那什么？"
"是李姨給的花卷。"
他皺了皺眉："媽，你能不能別老跟樓上樓下這些人摻和在一塊。"
我頓住了。
"什么叫這些人？"
"李鳳英孫秀珍她們，"志遠說，"媽你好歹也是正式退休的，成天跟她們混在一起算什么。"
我胸口像被人擂了一拳。
"志遠，你李姨孫姨是跟媽一起在廠里熬過來的。"
志遠從鼻子里哼了一聲。
那一聲哼，把"一起熬過來"六個字碾得渣都不剩。
他沒再多說，起身回屋了。
我抱著那兜花卷站在客廳。
電視里在放天氣預報，說什么我一句沒聽進去。
我突然想起來。
志遠九歲那年發高燒，我夜班走不開，是李鳳英半夜兩點騎自行車送他去診所。他吊水吊到天亮，李鳳英在旁邊坐了一整宿，手搓暖了捂他的腳。
孫秀珍男人以前跑貨運，每次路過我們廠門口都捎一箱子蘋果來，志遠小時候最愛吃她家的蘋果。
我兒子剛才嘴里說的是"這些人"。
第三天下午，樓上傳來敲門聲。
我開了門，錢慧敏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套棗紅色的新衣裳，頭發燙了大卷，耳朵上掛著一對亮閃閃的墜子。
"桂芬！聽說你家志遠從上海回來了？"
她沒等我讓，自己就邁進了門檻。
"我們家棟梁上個月也回來了，你知道不？他在**那個公司升經理了，年薪三十多萬。前兩天帶我去省城吃日料，你猜多少錢一頓？"
她沒等我猜，自己接上了。
"一千二。我說太貴了，棟梁說媽你別管，兒子請客。"
她一**坐到沙發上，腳翹著，眼珠子在我家客廳轉了一圈。
"你家志遠在上海念的什么專業來著？畢業了吧？簽了哪個單位？"
我說："還沒定。"
"還沒定？"錢慧敏把聲調拉高了半截，"研究生讀了四年還沒定？桂芬你別怪我說話直，現在外頭找工作可不容易，你讓志遠抓緊。我們家棟梁……"
"慧敏姐，"我打斷她，"志遠他自己有打算。"
"有打算就好，有打算就好。"她拍了拍沙發扶手，站起來，又補了一句，"桂芬啊，你一個人把志遠拉扯大，不容易。可你也別老慣著他，男孩子得有個正經營生。"
她走了之后，我坐在沙發上，耳朵根子發燙。
她那一堆話里，沒一句是在關心我。
她是來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