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天還沒亮，沈昭寧就被青禾從被窩里挖了出來。、梳妝、換衣，一套流程走完，窗外的天色才堪堪泛白。她坐在妝臺前，看著銅鏡里那張被胭脂水粉修飾過的臉，忽然覺得陌生。，唇點了淡朱色，發髻高高綰起，露出一截白膩的脖頸——是宮里人喜歡的樣子?！按笮〗?，該出發了?！鼻嗪痰穆曇魩еc顫，像在替她緊張。“嗯”了一聲，起身往外走。，身后跟著沈昭婉和幾個丫鬟。見沈昭寧出來，她上前一步，替她理了理領口，又檢查了一遍發髻上的簪子，確認沒有紕漏，才退開半步?！叭グ??！绷质系穆曇艉芷届o，握著她的手卻緊了緊。，只是輕輕回握了一下。，眼眶紅紅的，像只被搶了魚的小貓?！敖憬?，你早點回來?！彼穆曇魫瀽灥?，帶著鼻音。，抬手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好好跟著母親學規矩，等我回來考你?！保蹨I差點掉下來，卻還是乖乖點頭。，沈昭衍和沈昭辭已經等在那里。沈昭衍的臉色不太好看，眉頭擰著，像是憋了一肚子話，見了沈昭寧卻只說了句：“有事讓人捎信回來?！?，只是把一個布包遞給她。沈昭寧接過來，沉甸甸的，打開一看——是幾錠碎銀和一小袋金瓜子?！皩m里打點要用?！鄙蛘艳o言簡意賅。，忽然覺得喉頭有些發緊。她垂下眼，將布包收進袖中，低聲道：“謝謝二哥?！?br>沈昭辭擺了擺手。
馬車駛出沈府大門時，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沈昭寧掀開車簾，看著沈府的門匾漸漸變小，最后縮成一個模糊的點。她放下簾子，靠在車壁上，閉了閉眼。
進宮的路不長，但足夠她把所有的事都想一遍。嫻貴妃，永寧宮，抄經一月。她在心里把這些***翻來覆去地嚼，像是在拆解一個復雜的棋局。棋子是她自己，棋盤是皇宮，對手是那些她還沒見過面的人。
馬車在宮門前停下。沈昭寧掀簾下車，抬頭看了一眼。朱紅色的宮墻高得看不見頂，琉璃瓦在晨光里泛著冷冽的光，像一頭蟄伏的巨獸，張開嘴等著獵物自己走進去。
“沈小姐？”一個穿青灰色衣裳的太監迎上來，臉上堆著笑，眼底卻沒什么溫度，“娘娘讓奴才來接您，請隨奴才來。”
沈昭寧點點頭，跟在太監身后往里走。
宮道很長，兩側是高高的宮墻，把天空裁成窄窄的一條。沈昭寧走得很穩，不緊不慢，像在逛自家后花園。青禾跟在她身后，腳步卻有些發虛，眼睛不停地往兩邊瞟，像只受驚的小鹿。
“別亂看。”沈昭寧低聲說。
青禾連忙低下頭，老老實實盯著自己的鞋尖。
永寧宮在皇宮西側，不算偏，也不算正。庭院里種著一棵石榴樹，花開得正盛，像一簇簇小火苗掛在枝頭。沈昭寧跟著太監穿過回廊，在正殿門口停下。
“娘娘，沈小姐到了?！碧O躬身稟報。
殿內傳來一個慵懶的女聲：“進來吧?！?br>沈昭寧深吸一口氣，低頭走進去。殿里燃著沉水香，煙氣裊裊，把滿室的光線攪得朦朧。嫻貴妃歪在榻上，手里捏著一把團扇，慢悠悠地搖著。她穿了件水紅色的宮裝，發髻上簪著一支赤金銜珠步搖，妝面精致，眉眼間卻帶著幾分懨懨的倦意。
“臣女沈昭寧，參見貴妃娘娘。”沈昭寧屈膝行禮，動作標準，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嫻貴妃沒叫她起來，只是歪著頭看她。沈昭寧維持著行禮的姿勢，不動聲色。半晌，嫻貴妃笑了：“起來吧。本宮還當沈家的女兒是什么天仙呢，原來也不過如此?！?br>這話說得很輕，輕得像在閑聊，但殿里幾個伺候的宮女都低了頭。沈昭寧面不改色，起身站到一旁。
“本宮這幾日身子不爽，抄經的事就免了?！眿官F妃用團扇指了指偏殿，“你就在偏殿待著，替本宮抄幾卷佛經，抄完了就讓人送過來。”
沈昭寧應了一聲“是”，跟著宮女退了出去。
偏殿比正殿小得多，陳設也簡單，一張長案，一把椅子，案上擺著筆墨紙硯和一摞空白的經卷。沈昭寧在案前坐下，拿起筆，蘸墨，開始抄經。一筆一劃，不急不慢。
青禾守在門外，大氣都不敢出。
大約過了半個時辰，殿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伴著少女清脆的笑聲。沈昭寧的筆頓了頓，目光微垂，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母妃——！”
門被推開，一個穿鵝**宮裝的少女走了進來。她約莫十五六歲，眉眼明艷，嘴角微微上翹，帶著點與生俱來的驕矜。身后跟著兩個宮女，手里捧著食盒，笑盈盈的。
沈昭寧放下筆，起身行禮。
安寧公主——她早聽說過這位公主的名頭。皇帝最小的女兒，嫻貴妃所出，去年剛行及笄禮，在盛京貴女圈里風頭極盛。聽說性子驕縱，不好相與。
“起吧?！卑矊幑鲯吡怂谎郏抗庠谒樕贤Ａ似蹋瑳]多說什么，徑直往正殿去了。
沈昭寧重新坐下，拿起筆。
沒過多久，正殿那邊傳來嫻貴妃溫和的聲音：“安寧，今日怎么有空來母妃這兒？”
“女兒想母妃了嘛。”安寧公主撒嬌的語氣隔著墻都聽得清清楚楚，帶著點刻意的甜膩。
母女倆說了幾句家常，話題忽然一轉。安寧公主的聲音壓低了些，卻還是從門縫里飄進了偏殿：“母妃，聽說沈家那位小姐進了宮？”
“嗯，在偏殿抄經呢?！?br>“就是陸讓哥哥常提起的那個？”
沈昭寧的筆尖頓了一下。
陸讓哥哥。
她在心里把這四個字過了一遍，沒什么表情，繼續寫。
“你見了？”安寧公主問。
“見了?！眿官F妃的語氣淡淡的，“規矩不錯，長得也好?！?br>“比女兒還好？”
嫻貴妃沒接話。安寧公主像是意識到自己說了什么不該說的話，連忙補了一句：“女兒開玩笑的，母妃別當真?！?br>沈昭寧垂下眼，看著紙上那一行還沒寫完的**。她大概知道這位安寧公主為什么來了——不是來看母妃的，是來看她的。來看那個“陸讓哥哥常提起”的沈家小姐長什么樣，值不值得她放在心上。
腳步聲往偏殿這邊來了。
沈昭寧放下筆，端正坐好。
門被推開，安寧公主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從她的臉上掃到衣服上，又從衣服上掃回臉上，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就是沈昭寧？”
“臣女沈昭寧，見過公主殿下?！鄙蛘褜幤鹕硇卸Y，動作標準，不卑不亢。
安寧公主沒叫她起來，只是盯著她看。沈昭寧維持著行禮的姿勢，沒有抬頭，也沒有動。她知道安寧公主在等她出錯——等她不高興，等她辯解，等她露出哪怕一絲破綻。但她不會給。
安寧公主看了她半晌，忽然笑了：“規矩倒是不錯?！?br>她在偏殿里轉了一圈，目光掃過案上的**，又看了看窗外那棵石榴樹，像是在找什么，又像只是無聊。最后，她在沈昭寧對面的椅子上坐下，托著腮，歪頭看她。
“沈小姐，你和陸讓哥哥很熟？”
沈昭寧抬起頭，迎上她的目光?！瓣懝邮羌腋竿胖?，兩家素有往來。”她的回答滴水不漏，既沒撇清關系，也沒承認什么。
安寧公主的眼神暗了暗。她不喜歡這個答案——太周正了，周正得讓人挑不出毛病。
“是嗎?！彼α诵?，語氣輕飄飄的，“我聽陸讓哥哥提起過你，說你會作畫，還會填詞?！?br>沈昭寧沒接話。
“改日也讓我見識見識？”安寧公主站起身，拍了拍裙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語氣隨意得像在約一頓茶，“沈小姐不會不給面子吧？”
“公主抬愛，臣女不敢?！鄙蛘褜幋瓜卵?，“只是臣女才疏學淺，怕污了公主的眼。”
安寧公主盯著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少年人的好勝心，又像被人搶了心愛之物的小氣。
“沈小姐可真會說話?！彼D身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偏頭看著沈昭寧，眼里帶著點挑釁，“對了，沈小姐今年也及笄了吧？可曾議親？”
沈昭寧迎上她的目光：“不曾?！?br>“那可真巧?！卑矊幑餍α诵?，語氣輕飄飄的，“本宮也沒有?！?br>她說完轉身走了，裙擺在門檻上輕輕掃過，帶起一陣細碎的風。宮女們連忙跟上，偏殿里重新安靜下來。
沈昭寧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安寧公主喜歡陸讓。她把這條信息收進腦子里，像收一件需要妥善保管的東西。不急，還有一個月。
她重新在案前坐下，拿起筆。新的一頁，從頭開始。筆尖落在紙上，一筆一劃，穩穩當當。
窗外，那棵石榴樹被風吹得輕輕晃動，紅花落了滿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