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崖------------------------------------------，轉天上午，兩個發小來家里找他了，劉大腿說去后山撿柴的時候，李小冉猶豫了一下。，說**讓他撿柴他拖了好幾天了，再不去回去要挨揍。劉大腿倒是無所謂的樣子，說去就去不去拉倒，但腳底下已經往后山的方向挪了。，點了頭。。這條路走的人少，兩邊的草長得快齊腰了，草葉刮在褲腿上沙沙響。路確實不太好走，有一段被雨水沖出了溝，石頭露出來，白生生的像是骨頭。李小冉特意看了看路邊的石頭底下，沒什異常，他心里松了一下。，就是個高一點的土坡，長滿了雜樹和灌木，村里人管它叫后山是因為村子四面環山，這個在村子后面的就叫后山，前面的叫前山，左右叫左山右山，名字起得隨便。后山的樹多是橡樹和松樹，地上落著厚厚一層枯葉和松針，踩上去軟塌塌的。。劉大腿手腳快，撿夠了就在一棵松樹底下坐著，拿樹枝在地上劃拉著玩。王鐵牛撿著撿著發現一棵野柿子樹，樹上掛著幾個柿子，個頭不大，還沒熟透，青中帶黃。他二話不說爬上去摘，摘了四個，揣在懷里跳下來?！耙蝗艘粋€，多出來的歸我。”他把柿子往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口，然后整張臉皺成一團，“澀的。”。，把分給他的那個揣進兜里。他撿的柴夠數了，拿麻繩捆好，靠在一棵橡樹上。王鐵牛澀得直吐舌頭，跑到山溝里找水喝。劉大腿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要不玩會兒再回去?！巴嫔?？捉迷藏?！?，嘴角還掛著水，一聽捉迷藏就來了勁，說行，輸了的人幫贏的人背柴。劉大腿說行，李小冉也說行。。李小冉出了剪刀，另外兩個出了石頭。。，閉上眼睛，開始數數。數到三十，他喊了一聲“藏好了沒”，沒人回答，只有風吹樹葉的聲音。他又喊了一聲，還是沒人回答。這兩個人從小就這樣，藏起來以后打死不出聲，有一回劉大腿藏麥垛里，李小冉找了半個時辰沒找著，最后劉大腿自己出來了，說再不回去**要打他了，走的時候麥垛里留了一個人形的窩。
李小冉睜開眼，轉身開始找。
后山能**的地方就那么多。幾棵大樹后面，幾塊大石頭底下，一條干溝的溝底，還有一處灌木叢。李小冉先把樹后面找了一遍，沒有。又去石頭底下看，也沒有。干溝里只有王鐵牛剛才喝水留下的一串濕腳印，人不在。灌木叢里也沒有。
他站在后山的小路上，撓了撓頭。這兩個人藏得也太嚴實了。
然后他聽見左邊山坡底下傳來一聲樹枝折斷的聲音。
那邊地勢陡，平時不怎么去人，長滿了藤蔓和矮樹，坡面上全是碎石頭。李小冉往那邊走了幾步，探頭往下看。坡很陡，幾乎直著下去，下面黑乎乎的，樹冠遮住了光，看不清楚。
“大腿？鐵牛？”
沒人應。
他又往前邁了一步。腳下的土是松的，被雨水泡過，表面干了底下的泥還是軟的。他的左腳踩上去的時候沒覺得有什么，整個人的重量壓上去之后，那塊土塌了。
李小冉的身體往下墜的時候，他腦子里閃過的第一個念頭是他娘王桂蘭早上說的那句話——晌午之后不要走有樹的地方。
樹枝抽在他臉上，胳膊上，腿上。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抓住了一根藤蔓，藤蔓在他手心里滑了一下，磨掉一層皮，**辣地疼。他沒抓住。身體繼續往下滾，撞上一棵斜著長的松樹，樹干攔了他一下，減緩了下墜的速度，然后他繼續往下掉。
最后他被一棵老橡樹的枝杈接住了。
樹枝從他的左腋下穿過去，把他掛住了。他整個人懸在半空，身下是幾丈深的溝底，頭頂是密密麻麻的樹冠，天光從葉子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
李小冉花了幾息時間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死。
他試著動了一下。左胳膊被樹枝硌得生疼，肋骨的位置也疼，吸氣的時候疼得更厲害，可能是磕到了。右腿膝蓋蹭掉了一大塊皮，血順著小腿往下淌，流進鞋里。但骨頭應該沒斷，還能動。
他抓住頭頂的樹枝，慢慢把自己從樹杈上摘下來，腳踩到一根粗一點的枝干上，站穩了。然后他往下看了看。
溝底不是他想象中那種亂石堆。溝底有一塊平整的空地，空地上長著草，草不高，像是被什么東西壓過?？盏乜可奖诘哪且粋?，有一個洞口。
洞口不是天然的。
它是方的。
四四方方的一個入口，邊緣被切削過，石壁上留著鑿痕。鑿痕很舊了，舊到上面長滿了青苔，幾乎和山體融為一體，要不是他掉到這個角度，從上面根本看不見。
李小冉順著樹干往下爬。膝蓋上的傷口在粗糙的樹皮上蹭過去，疼得他齜牙咧嘴，但他沒停。他下到溝底，站在那片空地上，仰頭看了看上面。從溝底往上看，天只剩下窄窄的一條，像是被山體擠成了一道縫。
他回頭看著那個洞口。
洞口大約一人高，寬能并排走兩個人。往里看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見。洞口外面的石壁上刻著一些東西，被青苔蓋住了大半。李小冉伸手把青苔扒開。
是字。
筆畫很怪，不是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字。橫是平的，豎是直的，但拐彎的地方全是直角，像是用刀在石頭上切出來的。他看著那些字，右眼跳了一下。
他應該爬上去，回去找劉大腿和王鐵牛，回家，把這事告訴周太爺，然后祠堂的鑼會敲響，周太爺會讓人用紅布把洞口封起來，壓上大缸，誰都不許靠近。
但他沒動。
手心里的傷口在疼。他低頭看了看右手，藤蔓磨掉的那層皮底下露出粉色的新肉，血珠子滲出來。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然后走進了洞口。
洞里比他想的要深。
走進去大概十步，光線就從身后消失了。他摸著石壁往前走，腳下的地面是平的，也是人工鑿過的?？諝饫镉幸还晌兜溃幌衩刮?，不像土味，像是一種他從來沒聞過的味道，冷冰冰的，讓人想起鐵器。
走了大概五六十步，他的手突然摸不到石壁了。
李小冉停下腳步。他站在一片完全的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見。他伸出手往前后左右摸，什么都摸不到?？臻g突然變大了。
然后亮了起來。
不是火光，不是陽光，是石壁本身發出的光。一種暗綠色的光，從石頭里面滲出來，像是石頭自己在發光。光很弱，但足夠他看清周圍。
他站在一個大殿里。
大殿是方的，四面墻壁，地面鋪著石板，每塊石板都刻著他看不懂的文字。大殿正中央有一個臺子，三層臺階，臺子上放著一把椅子。說是椅子不太準確，它更像是一個座位，用一整塊黑色的石頭鑿成的，靠背很高，頂端往兩邊張開，像是一對翅膀。
座位上坐著一具骷髏。
骷髏穿著衣服。衣服不知道是什么料子，在暗綠色的光里泛著暗金色的紋路，紋路還會動，像是活的。骷髏頭上戴著一頂冠，不是金子也不是銀子做的，是某種深紅色的金屬，冠沿嵌著一圈暗色的寶石。
骷髏的右手攥著。
手骨收攏，指節扣在一起，中間握著一個東西。
李小冉走近了。
他應該害怕。他知道自己應該害怕。但有一種東西壓過了害怕，是一種他叫不出名字的感覺，和那天右眼看到山頂那棵樹時的感覺一模一樣。
骷髏握著的東西是一個眼珠。
拳頭大小，比人的眼珠大得多。顏色是深紅色的，瞳孔是豎著的，像蛇。眼珠的表面是**的，在這不知道多少年的骷髏手里，它還是濕的。
李小冉伸出手。
他的手碰到了那個眼珠。
觸感是熱的，軟的，像活著的東西。就在他的指尖碰到眼珠表面的那一瞬間，眼珠動了。瞳孔轉向了他。
然后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站在一座宮殿里。
不是剛才那個大殿。這座宮殿大得沒有邊際，地面是黑色的，光滑如水面，倒映著天花板。天花板高得看不見頂，往上看只有一層一層的霧氣，霧氣里有什么東西在動，龐大到只能看見身體的一小部分，一塊鱗片就有整個村子那么大。
宮殿的墻壁不是直的。它們往內傾斜，彎曲，像是一個巨大生物的內臟。墻上嵌著門，無數的門，每一扇門都在開合，開的時候里面伸出一些東西，閉的時候夾斷那些東西，斷掉的部分掉在地上還在扭動。
李小冉站在原地，動不了。
不是被綁住了。是他的身體不聽使喚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腳踩著地面，能感覺到心臟在跳，能感覺到呼吸，但他動不了。他想喊，喉嚨里發不出聲音。
然后他看見了那口棺材。
棺材在大殿正中央，巨大無比，豎著立在那里。棺材的材質看不出來，不是木頭不是石頭不是金屬，表面是暗紅色的，上面布滿了紋路，紋路在蠕動。棺材沒有蓋，敞著的，里面是黑的，不是空無一物的黑，是有什么東西在里面的那種黑，濃稠得像液體，在棺材內部緩慢地翻涌。
李小冉低頭看自己的右手。
他的手心長出了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正在看著他。
他開始跑。
往哪個方向跑他不知道，宮殿沒有方向，墻壁會移動，地面會傾斜，他跑著跑著就發現自己在天花板上，再跑著跑著又回到地面。那些門在他跑過的時候打開，里面伸出各種東西——觸手、爪子、翅膀、還有他說不上來是什么的器官。霧氣里那些龐大的身體開始下降，壓下來，空氣變得沉重，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往肺里灌水。
棺材跟著他。
無論他跑到哪里，那口棺材都在他身后。棺材里的黑暗翻涌著往外溢，順著地面流過來，流到他腳邊的時候變成無數只手，抓住他的腳踝，把他往回拖。他摔倒在地上，手指扒著石板，指甲裂了，血涂在黑色的石面上。
他被拖回棺材前面。
棺材里的黑暗中浮現出一張臉。
不是人的臉。也不是任何動物的臉。那張臉上沒有五官，只有輪廓，但李小冉知道它正在看他。
畫面斷了。
李小冉站在村口的井邊，手里沒有刀，井里也沒有手。但他的右手手心里有一只眼睛，紅色的，豎瞳，正在看著井口。
他低頭看手心。眼珠嵌在肉里，周圍的皮膚泛著淡淡的紅色紋路，像是血管又像是符咒，從手心蔓延到手腕，到小臂，沒進袖子里面。他用左手去摳，指甲摳進眼珠邊緣的縫隙里，疼得他額頭冒汗，血從縫隙里滲出來，但眼珠紋絲不動。他又摳，摳得更用力，眼珠轉動了一下，瞳孔對著他的臉，像是在看他。
李小冉停下了。
他站在井邊，看著手心里的眼珠。眼珠也看著他。井邊的蛤蟆蹲在井沿上，背上的鱗片在日光下泛著暗綠色的光。蛤蟆的頭頂上，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一只眼睛。和手心里那只一樣的紅色，一樣的豎瞳，正朝著他的方向。
李小冉轉身就走。
他找到那條干溝，順著溝底往上爬。掉下來容易爬上去難，坡面幾乎垂直，藤蔓承受不住整個人的重量，他抓斷了兩根，膝蓋又磕在石頭上，新傷疊舊傷，血順著小腿往下流進鞋里，走路的時候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
他爬了很長時間。太陽從頭頂移到了西邊，山影壓過來，溝里暗了下來。他終于爬到了他掉下去的那個位置，看見了那條小路，看見了他捆好的那捆柴還靠在橡樹上，看見了野柿子樹上剩下的幾個青柿子。
劉大腿和王鐵牛不在。
他喊了兩聲，沒人應。估計是找不著他，以為他先回去了?；蛘咭詾樗室獠仄饋矶核麄兺妫攘艘魂嚊]等到就走了。
李小冉拿起那捆柴，背在背上，往山下走。
走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老槐樹底下的土地廟前，香爐里的香燒完了，剩下一堆灰白色的灰。廟里的土地爺還是那個樣子，石頭雕的，面目模糊，胡子垂到胸口。
李小冉停下腳步，看著土地爺的右手。
土地爺的右手原先是指著地面的，現在翻過來了，手心朝上。
他沒跟任何人說這件事。
回到家，王桂蘭正在灶房里做飯，看見他進門，先看了一眼他背上的柴，又看了一眼他身上的土和膝蓋上的血。她沒問怎么弄的，只是讓他去洗洗，然后把褲腿卷起來給她看看傷口。
李小冉坐在院子里，把褲腿卷到膝蓋以上。膝蓋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痂，邊緣發紅，中間是一道深色的血痂。小腿上的擦傷面積大，但淺，不嚴重。王桂蘭端了一盆溫水過來，拿布蘸著給他擦傷口周圍的泥和血。
擦著擦著，她停了一下。
她看著李小冉右手手心里攥著的東西。
李小冉從醒過來就一直攥著右手。不是刻意的，是手自己收攏的，像是本能。他試著把手指張開，花了一點力氣，手指像是不聽使喚似的，一根一根地掰開了。
手心里什么都沒有。
沒有眼睛，沒有紅色紋路，什么都沒有。只有藤蔓磨掉的那塊皮，露出底下粉色的新肉，血已經干了。
王桂蘭看了看他的手心，沒說什么，繼續給他擦傷口。擦完了從灶房里拿了一個小陶罐，里面裝的是草藥搗成的糊，綠褐色的，聞著一股苦味。她把草藥糊抹在傷口上，拿布條纏了兩圈，系了個活扣。
“明天別亂跑?！彼f。
李小冉嗯了一聲。
他走進自己屋里，把門關上。然后他把右手伸到油燈底下，攤開，仔細看。
手心還是什么都沒有。
他把手握緊，再攤開。
還是什么都沒有。
他盯著手心看了很久，久到油燈的火苗晃了一下。就在火苗晃動的那一瞬間，他看見手心的皮膚底下透出一層極淡的紅光，一閃就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