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殿------------------------------------------。，塞進被子里，閉上眼。，不是慢慢進入的，是眼睛一閉就直接站在里面了。黑色的地面，傾斜的墻壁，高不見頂的霧氣，還有那口豎著的巨大棺材。一切都和他上次見到的一模一樣，連墻壁上那些門開合的節奏都沒變。他在宮殿里待了很久，久到他覺得天應該亮了，但睜開眼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雞叫了頭遍，他娘在隔壁翻了個身，床板吱呀響了一聲。他算了算時間，從躺下到醒來大概過了不到一個時辰。。不是模糊的一天，是清清楚楚的一天。。，香灰落在下面墊著的瓦片上。他閉上眼，進入宮殿，開始數自己的心跳。數到一萬下的時候他停下來，在宮殿的地面上找了一塊石板，用指甲劃了一道痕。然后又數一萬下，再劃一道。劃到第二十四道的時候他醒了。。他扭頭看床頭的香，香灰只往下落了一小截，不到一根手指的寬度。，右手無意識地攥緊又松開。手心里什么都沒有，但他能感覺到那個位置在發熱，不是燙，是溫的，像是里面有什么東西在緩慢地轉動。，他每天晚上都去。，是只要閉上眼就會到那里。他試過不睡覺，坐在床上睜著眼熬。熬到后半夜眼皮沉得抬不起來，頭往下一栽，再抬起來的時候人已經站在宮殿里了。躲不掉。。，他開始在宮殿里走動。，不敢走遠。不是害怕，是這座宮殿給他的感覺和別的地方不一樣。在這里，害怕是一直存在的東西，像空氣一樣無處不在，待久了就習慣了，習慣了之后反而生出一種奇怪的心思——想看清楚。。墻離棺材大概兩百步，但他走了很久，久到他回頭看了一眼，棺材還在身后，距離沒變。他又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時間，墻還是那么遠。他停下來，換了個方向，朝著霧氣里走。霧氣往兩邊分開，露出地面，地面上的石板刻著同樣的文字，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他蹲下來摸那些刻痕，指尖能感覺到石頭的涼意和筆畫拐彎處的棱角，真實的，不像是夢。，朝著那些門走。
墻壁上嵌著的門大大小小，有的只有巴掌寬，有的比他還高。門在不停地開合，像無數張嘴在呼吸。他走近其中一扇，門正開著，里面是一條走廊，走廊盡頭有光，橘紅色的，跳動著像是火光。走廊的墻壁上掛著東西。他沒看清是什么，門合上了。再開的時候，走廊變了，變成往下的臺階，臺階浸在水里，水是綠色的，水面在動，底下有什么東西在游。門又合上了。
他沒有再走近那扇門。
他回到棺材前面。
棺材還是那樣，豎著立在那里，表面暗紅色的紋路緩慢蠕動。里面的黑暗翻涌著。
他之前沒想過要碰它。但第五晚他站了很久，看著棺材里翻涌的黑暗，腦子里冒出一個念頭。
里面到底有什么？
第六晚，他帶了一樣東西進去。
白天他在院子里撿了一塊石頭，拳頭大小，棱角分明，攥在手心里硌得慌。他想著夢里能不能帶東西進去，試過才知道。晚上躺下的時候他把石頭攥在右手里，閉眼，進入宮殿，攤開手。
石頭在。
真實世界的石頭，帶進來了。
他把石頭扔進棺材里。
石頭穿過棺材表面那層翻涌的黑暗，沒有聲音。他等著聽石頭落地的聲響，但什么都沒有。黑暗吞掉了石頭，也吞掉了聲音。然后棺材里的黑暗猛地往外翻了一下，像是被石頭驚動了，翻涌的幅度比之前大了很多，邊緣溢出來，落在地上，像水流一樣朝著他的腳蔓延過來。
他后退了一步。黑暗停在他腳前面一尺的地方，慢慢縮回去了。
李小冉站了一會兒，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伸出右手，慢慢靠近棺材的表面。手心朝前。
手碰到棺材的瞬間，他感覺到了溫度。不是冰冷，是溫的，比他的體溫略高一點，像是活物的體溫。手心里的那個位置——那個眼珠曾經出現過的地方——開始發熱，不是之前那種溫溫的熱，是燙，像是有什么東西在皮膚底下燃燒。棺材表面的暗紅色紋路亮了一下，隨即暗下去。
他收回手。
手心還是什么都沒有。但發燙的感覺留下來了，一直持續到他醒來。
醒來之后他把右手攤開放在被子上面，盯著看了很久。天色一點點亮起來的時候，手心不燙了。
第七晚，他決定把棺材打開。
說是打開其實不準確，因為棺材本來就沒有蓋。它就是一個豎著的巨大殼子，敞著口，里面的黑暗溢出來又縮回去。但李小冉覺得那個敞著的口不是真正的“開”，黑暗擋在口子上，像一道門簾，里面的東西被門簾遮著。他要掀開那道門簾。
怎么掀，他不知道。
他站在棺材前面，先用手去推那層黑暗。手伸進去的時候感覺像是伸進了冰涼的水里，不是水，比水稠，比油稀，從指縫間流過去，涼意順著手指爬到手腕，到小臂，到肩膀。他把整條右臂都伸進去了，什么都摸不到。手臂往左往右揮動，碰到的只有那種稠密的涼意。他把手臂抽出來，手上是干的，什么都沒有沾。
然后他換了一種方式。
他站在棺材前面，閉上眼。不是進入夢境的閉眼，是在夢境里再次閉眼。在這里閉眼是什么后果他不知道，但他試了。眼皮合上之后，周圍的宮殿沒有消失，他仍然能感覺到腳下的石板，能聽見墻壁上那些門開合的聲音，能聞到空氣里那股冰冷的鐵銹味。
但多了一樣東西。
他能看見棺材里面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閉著眼之后，棺材內部的輪廓直接出現在他的意識里。黑暗里面是空的，巨大的空腔，從底部一直延伸到很高的地方。空腔的內壁上布滿了紋路，和棺材外表面的紋路是連續的，從外面延伸到里面，像血管一樣密密麻麻地分布在石壁上。紋路在往深處匯聚，匯聚到一個點上。
李小冉睜開眼。黑暗還在那里，遮著棺材內部。他又閉上眼，他維持著閉眼的狀態，往前走了一步，手碰到棺材的邊緣。棺材的石質邊緣粗糙，硌著他的手指。他抓緊邊緣，往里邁了一步。
他進入了棺材。
閉著眼的世界里，黑暗消失了。棺材內部被那些紋路發出的暗紅色光照亮，光線很弱，但足夠他看清。空間比他想象的大得多，從外面看棺材大概兩丈高，但里面遠不止，抬頭往上看，頂部高得模糊。四壁向內傾斜，紋路在壁上蠕動，往底部匯聚。
底部躺著那個東西。
不是人。
李小冉的第一反應是蟲子。巨大的蟲子。但也不是蟲子，比蟲子復雜得多。整體大概有一丈多長，蜷縮著，節肢收攏在身體兩側。全身覆蓋著深赤褐色和暗黑色交錯的甲殼，甲殼上布滿了骨板褶皺，紋理嶙峋，表面泛著金屬一樣的暗光。胸腔的位置有幾道赤紅色的肌理紋路，嵌在甲殼之間，微弱地明滅著，像是呼吸。
頭部的甲殼往上方展開，形成巨大的骨翼冠，形狀像蝎尾又像船帆，尖刺向外舒展，每一根尖刺的末端都帶著倒鉤。額頭正中有一道金色的脊線，從頭頂一直延伸到面部。面部被壓縮得狹長，沒有眼睛，沒有鼻子，只有一道收攏的口器，由幾片甲殼交疊而成，緊緊閉合著。
肢節多對。靠近頭部的是兩對巨大的鐮刀狀前肢，折疊著收在胸前，刃口朝內，刃面上有細密的鋸齒。中段和后段的肢節較短但同樣鋒利，末端的爪子扣進棺材底部的石板里，石板被抓出了深深的溝痕。
整體看過去，冰冷，兇戾，像是某種專門為獵殺而生的東西。
李小冉站在棺材內壁的邊緣，一動不動。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那種遇到危險時腎上腺素飆升的快，是一種更深的、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恐懼。這種恐懼不是因為這具軀體的大，也不是因為它的鋒利，而是因為它身上有一種“活著”的感覺。明明一動不動，明明甲殼上的紋路明滅得極慢，但你就是知道它活著。
他后退了一步。背撞到棺材的內壁，紋路在他背上蠕動了一下，他猛地彈開。
就在這時，他的右腿膝蓋撞上了棺材底部的石板。
就是那條受傷的腿。白天他換藥的時候解開布條看過，傷口結了痂，邊緣有點發紅，但沒化膿，他娘說再養幾天就好了。現在膝蓋上的痂磕在石板上，裂開了，血滲出來，順著小腿往下淌，滴在棺材底部的石板上。
血滴在那具軀體的甲殼上。
赤紅色的肌理紋路突然亮了一下。不是之前那種微弱的明滅，是猛地亮了，像被火燙了一下。然后紋路的亮光從胸腔開始往四周擴散，沿著甲殼的縫隙流動，流過肢節，流過背部的骨板，流過頭部的骨翼冠。整具軀體的紋路全部亮起來，暗紅色的光在甲殼縫隙里流動，照亮了棺材內部。
額頭上的金色脊線開始發光。
李小冉的后背緊貼著棺材內壁。
那具軀體的前肢動了。鐮刀狀的肢節從胸前緩慢展開，關節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像很久沒有活動的東西第一次被使用。肢節展開之后比李小冉整個人還長，刃口朝外，鋸齒在暗紅色的光里泛著冷光。
口器沒有張開。骨翼冠沒有展開。它只是動了前肢，然后就停住了。紋路的光也穩定下來，不再變亮，維持著一種緩慢明滅的節奏。
李小冉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棺材外面挪。他的背貼著內壁橫著移動，不敢轉身，不敢把后背暴露給那具軀體。他的眼睛盯著那些肢節，盯著胸腔的紋路，盯著那道金色的脊線。
那具軀體沒有繼續動。
他挪到棺材口的時候，那具軀體的頭部動了一下。幅度極小，骨翼冠上的尖刺互相碰撞，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然后一道聲音在他腦子里響起來。
李小冉猛地睜開眼。
他坐在自己屋里的床上。窗外的天剛蒙蒙亮，雞正在叫，隔壁**的咳嗽聲傳過來，灶房里他娘在往灶膛里添柴，柴火噼啪響。
膝蓋上的傷口在疼。他解開布條，傷口裂開了，新鮮的血滲出來，和他夢里磕在石板上的位置一模一樣。
他盯著傷口看了很久。
然后把布條重新纏好，系緊，下床穿鞋，推開門走了出去。
院子里，王鐵牛和劉大腿正蹲在棗樹底下等他。王鐵牛嘴里叼著半塊餅子，看見他出來，含糊不清地喊了一聲。
“小冉，今天去河邊摸魚，去不去？”
李小冉站在門口，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手心，又看了看村南邊山的方向。
“去。”
他走到棗樹底下，從王鐵牛手里掰了半塊餅子，塞進嘴里。餅子還是雜糧面的，硬，嚼著掉渣。他嚼了兩下咽下去。
“走吧。”
三個人往河邊走。路過村口水井的時候，李小冉往井沿上看了一眼。蛤蟆不在了。井沿上空空蕩蕩的，只有石頭上干掉的青苔。
但他手心里有什么東西輕輕轉了一下。
像是一只眼睛眨了眨。
白天他去河邊摸了魚，和劉大腿、王鐵牛在河灘上待了一整天。河水剛過膝蓋，涼得人腳趾頭發緊。劉大腿在上游用石頭壘了個壩，把魚往淺灘趕，王鐵牛負責用竹簍子兜，李小冉站在下游堵漏。三個人折騰到日頭偏西，摸了十來條巴掌大的鯽魚，用柳條穿成一串提回去。王鐵牛分魚的時候多給了李小冉兩條，說他家就兩口人，吃不了那么多。
李小冉把魚拎回家，他娘接過去，蹲在井邊刮鱗。魚鱗落在井沿的石頭上，銀白的一片。他蹲在旁邊看著，井水映出他的臉，晃動的時候臉也跟著晃。他低頭看右手手心，手心里什么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