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婆一腳踹在我肩膀上的那個晚上，我三歲的女兒正在我懷里燒到抽搐。
十萬塊。我三年來在鎮上刷盤子、給人縫衣裳、去磚廠搬磚頭，一塊錢一塊錢攢下來的十萬塊，她全拿去給小叔子買了車。
理由是小叔子明天相親，有車才體面。至于我懷里嘴唇發紫、渾身滾燙的女兒，在她嘴里不過是"扛一扛就過去"的丫頭片子。
我沒有再跪下去求。
我抱著女兒去了鎮衛生院?；貋淼穆飞?，我路過隔壁下河村那棟正在低價甩賣的二層青磚樓。那棟樓看著體面，背后壓著三十萬的爛賬。誰買，誰傾家蕩產。
小叔子不是想買房結婚嗎？婆婆不是最疼小兒子嗎？
那我就幫他們挑一棟好房子，送他們一份大禮。
喬遷宴那天，酒剛倒滿，催債的人就上了門。
婆婆王桂花最愛找我要錢貼補小叔子陳建軍。
理由是今天建軍要去鎮上相親，得買身像樣的衣裳。明天建軍的摩托車鏈條斷了，得換一根新的。大后天建軍請朋友吃飯，兜里揭不開鍋。
我看著她每次拍著**說"以后一定還"的樣子，總是把錢從褲兜里掏出來交到她手上。
她也每次都笑呵呵地拍拍我的手背，說秀芹最懂事，不愧是老陳家的好媳婦。
直到那天晚上。
女兒小禾高燒驚厥，四十一度不退，渾身抽成一團，嘴唇憋得發紫，必須馬上送鎮衛生院。
我抱著她沖到堂屋，求婆婆把存折拿出來。那里面是我三年攢下的十萬塊。我在鎮上飯館刷盤子，給人縫衣裳，農忙時去磚廠搬磚頭，一塊錢一塊錢攢的。每一分都是留給小禾看病用的。
婆婆坐在堂屋的條凳上，手摸著別在腰間的存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懷里燒得打顫的小禾。
"不就是個丫頭片子發點燒，扛一扛就過去了。"
她把存折往腰里掖了掖，語氣跟說一件不相干的事似的。
"你小叔子明天相親，那十萬塊錢必須拿去縣里提車。這是老陳家傳宗接代的大事，耽誤不得。"
我蹲在她面前，膝蓋撞在水泥地上，疼得發麻，嗓子已經啞了。
"媽，小禾在抽，再不去醫院會出事的。求您了。"
婆婆站起來，一腳踹在我肩膀上。
我連同懷里的小禾摔倒在地。后腦勺磕在門檻上，耳朵里嗡嗡響。小禾哭都哭不出聲了，只有喉嚨里發出細細的嗚咽。
"要去你自己想辦法，別來打我存折的主意。建軍一輩子就指望這一回，你個當嫂子的，連這點忙都不肯幫？"
"我替他代了多少回了。"我抱緊小禾，聲音抖得厲害，"三年了，他的衣裳我買的，摩托車我修的，朋友吃飯的錢我出的。我一次都沒說過不行。就這一次，小禾要看病，我拿回自己的錢，怎么就不行？"
"那是你的錢？"婆婆聲音拔高，脖子上的青筋鼓起來，"你嫁到老陳家，吃老陳家的飯，住老陳家的房，你掙的每一分錢都是老陳家的。輪得到你來爭？"
我嘴里全是咬破嘴唇的血腥味。
"媽，我不是跟您爭。小禾她真的撐不住了。"
婆婆連看都不看小禾一眼，轉身走進自己的屋子，把門摔上了。
門板在門框上彈了一下，震下來一片墻皮。
我抱著小禾坐在地上，耳朵里只剩下她越來越微弱的呼吸。
我沒有再敲那扇門。
把圍裙解下來裹在小禾身上，深一腳淺一腳跑出院子，敲了隔壁劉翠英家的門。
劉翠英開門看到我的樣子嚇了一跳。
"秀芹？這是咋了？小禾怎么了？"
"嫂子，借我三千塊錢，小禾燒得不行了，我要去鎮上。"
劉翠英二話沒說，轉身從柜子里拿了錢塞到我手上，又把她家男人的三輪車鑰匙拔下來遞給我。
"你會騎不？"
"會。"
"去吧，快去，錢的事以后再說。"
我把小禾綁在胸口，發動了三輪車。
走到村口的時候，婆婆的聲音從后面追過來，尖得能劃破夜風。
"林秀芹，你跑出去借錢丟的是老陳家的臉！明天全村人都知道了，你讓你公公婆婆怎么做人？"
我沒回頭。
三輪車的柴油發動機聲蓋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