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濕器咕嚕嚕冒著白霧，臥室里彌漫著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道，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這個味道，現在卻覺得它像一根針，直往鼻腔里鉆。
我靠在床頭，手機舉在眼前，屏幕上的畫面讓我整個人像被人從后腦勺澆了一桶冰水。
那是我前天從客廳那個安神香爐的存儲卡里導出來的視頻。
畫面里，我那個跟我過了三十年的老實男人陳衛東，正摟著一個男人的腰，兩個人貼在一塊兒，腦袋挨著腦袋，聲音壓得很低，但錄音設備靈敏，每個字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個被摟著的男人，是我的私人保健醫生，方逸然。
方逸然把一小包白色粉末塞進陳衛東手里，笑了一聲，說："再有半個月，她的肝指標就徹底廢了，到時候走意外險那條路，錢到手，咱們直接飛溫哥華。"
陳衛東接過那包東西，低頭聞了聞，皺了下鼻子，說："這玩意兒放加濕器里她真聞不出來？"
方逸然伸手捏了一下他的下巴，語氣像哄小孩："放心，苦杏仁味她只會當成新買的香薰精油，我上次特意跟她說過這牌子精油就是這個味道，她信了。"
我的手機差點從手里滑下去。
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惡心。
胃里翻江倒海，酸水往嗓子眼頂，我拼命咽回去，咽得喉嚨發疼。
我叫宋桂蘭，今年五十六，退休前在城南第三中學教了三十一年語文。
粉筆灰吃了半輩子，嗓子落下了慢性咽炎的毛病，一到換季就咳嗽，可我從來沒覺得自己是個需要人伺候的廢物。
退休之后，鄰居見了面都說："桂蘭姐，你這日子過得多舒心啊，老陳脾氣好，兒子也出息，退休了養養花遛遛彎，神仙日子。"
舒心？
我嘴里這口苦杏仁味，舒心？
我那口子陳衛東，年輕時候在市政工程隊當技術員，修了一輩子的路燈和管道，技術確實扎實，人也確實看著老實。
可他那個老實，是悶葫蘆式的老實。你問他十句話，他能回你三句就算他今天心情好。家里電費多少錢一度他清楚，但我這個人每天過得怎么樣，他從來不問。
兒子陳昊在**一家互聯網公司做產品設計，一年到頭就春節回來待五天，其中三天還在加班打電話。
剩下我跟陳衛東，守著這套八十多平米、暖氣管子年年漏水的老房子，日子過得像一鍋溫吞水，不燙不涼，喝著沒勁，倒了可惜。
直到方逸然出現。
頭一回見他，是陳衛東帶回來的。
那天下午，陳衛東破天荒**動給我打了個電話，說在社區健康講座上認識了一個保健醫生，人特別好，懂中醫推拿，還會調理亞健康，說要帶回家來給我看看我那個老咽炎。
我當時還挺感動，心說這老頭終于開竅了，知道關心我了。
方逸然進門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他長得太不像社區保健醫生了。三十七八歲的樣子，個子不高，一米七出頭，但收拾得很利索，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戴一副細框眼鏡，穿一件灰色的亞麻襯衫，手指修長干凈，指甲剪得整整齊齊。
一開口，聲音帶著點南方人的軟糯，但不娘，是那種讓人覺得舒服的溫和。
"宋老師好，我是方逸然，衛東哥跟我說了您的情況，慢性咽炎加上更年期后的睡眠問題，其實都不難調，就是需要耐心。"
他叫我宋老師，不叫阿姨，不叫大姐。
這個稱呼讓我心里熨帖了一下。退休兩年了，沒人再叫我老師了。
陳衛東在旁邊**手，臉上帶著一種我很少見到的表情。
怎么說呢，有點像我教過的那些男學生，第一次把暗戀的女同學帶到好朋友面前介紹時的那種緊張和興奮。
當時我沒往那個方向想。
誰會往那個方向想呢？陳衛東五十八了，一輩子沒跟任何人紅過臉，走在街上連多看別人一眼都不會。
方逸然第一次來，就幫我做了一套肩頸推拿。
他的手法確實好，力道拿捏得準，推完之后我那個僵了半年的后脖梗子真的松快了不少。
他還給我開了一個食療方子，說每天用羅漢果加胖大海泡水喝，配合他調的一款香薰精油，睡眠質量會改善很多。
那款精油，就是后來一直放在加濕器里的那個。
淡淡的苦杏仁味。
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