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火------------------------------------------，林念念是被雞叫醒的。，是一群雞。此起彼伏，像是在開什么緊急會議，嗓門一個比一個大。她迷迷糊糊翻了個身，腦袋撞上了土墻，疼得她“嘶”了一聲，徹底清醒了。。木頭房梁。紙糊的窗戶。。，盯著頭頂黑乎乎的房梁看了半分鐘。身邊的位置空了，被子掀開一角，摸上去已經涼了。小芳不知道什么時候起來的。，揉了揉被撞疼的后腦勺。晨光從紙糊窗戶透進來，把屋子照得灰蒙蒙的。空氣里有一股柴火味，不知道誰家在生火做飯。——是那種黑布鞋，鞋底是麻繩納的，硬得硌腳——出了臥室。。灶臺那邊的門開著，能看到院子。小芳蹲在院子角落里，和昨天差不多的位置。還是在畫地。今天她手里拿著的不只是一根樹枝，還有一塊石頭。她用石頭在地上磨，磨出白色的粉末，再用樹枝蘸著畫。，發現灶膛里還有昨晚沒燒完的柴，扒拉了一下，底下還有火星。她添了點干草，吹了幾口氣，火起來了。比她昨晚從零開始生火順利多了。，舀了半碗米，這次記得淘了。淘米水倒的時候沒注意，潑了一褲腿，涼得她抖了一下。。她站在灶臺邊，想了想，昨天只喝了粥，今天得弄點菜。灶臺角落里有一個壇子，揭開蓋子，一股咸味沖上來。是咸菜，黑乎乎的，切成絲，泡在水里。旁邊還有幾個紅薯，個頭不大，皮上沾著干泥。，洗干凈，切成塊，想扔進粥里一起煮。剛拿起刀，手一滑，紅薯滾到了地上。，兩只手扒著門框，看著紅薯在地上滾了兩圈。，沖了沖水，切了。切得大小不一，厚的厚薄的薄。扔進鍋里，蓋上鍋蓋。“豆包。”她在心里喊了一聲。
“在。”
“除了煮粥，我還會做什么？”
“你會做什么菜？”
“炒雞蛋。西紅柿炒雞蛋。”
“一九八零年的贛南農村，十月份可能沒有西紅柿。”
“那有什么？”
“蘿卜、白菜、紅薯、咸菜。”
“那我能做什么？”
“炒白菜。白菜炒咸菜。”
“白菜炒咸菜？那能好吃嗎？”
“不知道。”
林念念在灶臺角找到一棵白菜，不大，外面的葉子已經蔫了，里面的還行。她剝了幾片，洗干凈，切成段。又從咸菜壇子里撈了一筷子咸菜，切成碎末。
鍋里的粥煮開了，她把粥盛出來，放到一邊。洗了鍋，燒熱，放油。油是豬油，白花花的一坨，放進鍋里很快就化開了，冒出一股香味。
她把咸菜末倒進去炒了兩下，再把白菜倒進去。白菜一下鍋，“刺啦”一聲，油花四濺，燙得她往后一跳。
“要放鹽嗎？”她問豆包。
“咸菜本身有鹽，可以先嘗一下，不夠再加。”
林念念用鏟子撥了一點白菜出來，吹了吹，嘗了一口。咸，有點苦，可能是白菜炒過頭了。她又加了一點水，悶了一會兒。
盛出來的時候，白菜已經蔫了，顏色發暗，賣相不太好。
她把粥和菜端到堂屋。小芳已經坐在桌邊了，兩只手放在膝蓋上，等著。
林念念把碗推過去，自己也坐下來。
小芳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然后夾了一筷子白菜，嚼了嚼。
林念念看著她：“怎么樣？”
小芳又嚼了兩下，咽了，沒說話。
“不好吃就說不好吃。”
“……咸。”小芳小聲說。
林念念自己也嘗了一口。確實咸。咸菜放多了，白菜也咸了，連粥都被配著吃出了咸味。
“湊合吃吧。”林念念說。
小芳沒再說話，就著咸白菜把粥喝完了。紅薯塊煮得有點硬，她也吃了，嚼得咯吱咯吱響。
吃完飯，林念念收了碗，在灶臺邊洗。小芳沒走，站在灶房門口看著她。
林念念回頭看了一眼：“怎么了？”
小芳沒說話，但也沒走。
林念念洗完碗，擦了手，走到院子里。小芳跟在她后面，隔著兩三步遠。
林念念蹲下來看院子角落的柴火堆，小芳也蹲下來，離她兩步遠，用手里的樹枝在地上畫。
“你在畫什么？”林念念問。
小芳沒回答，繼續畫。
林念念湊過去看。地上畫的是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形，頭是圓的，身子是一條豎線，手是兩條橫線，腳是兩條斜線。臉上有兩個點當眼睛，嘴是一條彎彎的弧線——往上彎的，在笑。
旁邊還畫了一個更小的，一樣的人形，也是笑著的。
“這是誰？”林念念問。
小芳沒回答。
林念念指了指那個大的。“這個是你？”
小芳搖了搖頭。
“那是誰？”
沉默了一會兒。小芳把樹枝換到另一只手上，看著地，很小聲地說：“媽。”
林念念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個歪歪扭扭的笑臉人形，又看了看小芳。小芳沒看她，但身子往旁邊挪了挪。
“這個是你？”林念念指了指旁邊那個小的。
小芳點了點頭。
兩個人并排蹲在院子里，中間隔了一步遠的距離。晨光從東邊照過來，***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泥地上，挨在一起。
林念念看著那兩個歪歪扭扭的人形，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她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
“我去把碗收了。”她轉身走了。
走到灶房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小芳還蹲在那里，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么。
林念念進了灶房，站在灶臺邊。
“豆包。”
“在。”
“她畫我了。”
“嗯。”
“畫我笑。”
“嗯。”
林念念沒接話。
她把碗筷收了，又在灶房里轉了兩圈，不知道該干什么。米缸里的米不多了，咸菜壇子也快空了。她翻遍了灶房，找到半袋紅薯，幾個南瓜。
“豆包，這些東西能撐幾天？”
“如果只是你和小芳兩個人吃，紅薯和南瓜大約能撐五到七天。咸菜還能吃三四天。”
“那我和小芳接下來吃什么？”
“需要買東西。米、鹽、油。”
“錢呢？”
“不知道。你可以找找家里有沒有。”
林念念回到臥室，翻了那個木頭箱子。箱子里有幾件舊衣服，一個針線盒，幾團毛線，還有一個布包。布包打開，里面有幾張紙幣和一把硬幣。紙幣是一毛、兩毛、五毛的，最大的一張是兩塊。硬幣有一分、兩分、五分。
她數了數，總共不到四塊錢。
四塊錢。夠買什么？
“豆包，一九八零年的物價。”
“大米每斤約一毛五，鹽每斤約一毛，豬肉每斤約七毛到一塊。”
林念念在心里算了一筆賬。買米二十斤，三塊錢。鹽一斤，一毛。剩下不到一塊錢，還得買油，還得買咸菜。
她把布包包好，放回箱子里。
走出臥室，小芳還蹲在院子里，但已經不畫畫了。她仰著頭看著天，天上飛過一群鳥，排**字形，往南邊飛。
“媽。”小芳突然喊了一聲。
林念念愣了一下。這是小芳第一次主動叫她，沒等她先開口。
“嗯。”
“燕子飛走了，是不是要冬天了？”
林念念抬頭看了看那群鳥，看不出是不是燕子。但秋天了，天涼了，燕子確實該飛走了。
“應該是。”
“冬天會下雪嗎？”
“不知道。江西的冬天不一定下雪。”
小芳低下頭，用樹枝在地上戳了戳。
林念念看著她。小芳沒再說話，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土，進屋了。
林念念站在院子里，看著那群越飛越遠的鳥。風從北邊吹過來，帶著一股涼意。
“豆包。”
“在。”
“冬天快到了。”
“嗯。需要準備過冬的東西。厚被子、棉衣、柴火。”
“錢不夠。”
“嗯。”
“怎么辦？”
沉默了一會兒。“想辦法。”
林念念蹲下來，撿起小芳丟在地上的樹枝。樹枝的一端被她握得光滑了，上面還沾著泥。
她站起來，把樹枝插在院墻的裂縫里。
然后轉身進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