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一遍遍用指尖在我掌心寫字。
那個字我后來才認出來。
是“我”。
外婆說：“明繡，女人寫字，要先把‘我’寫穩?！?br>我十七歲那年離開江永，發誓再也不回來。
我討厭山里潮濕的霉味，討厭舊屋檐下晾著的藍布，討厭游客看猴戲一樣圍著外婆，問她：
“奶奶，您給我寫一句我愛你唄？”
外婆從不寫。
她只笑，露出缺了牙的嘴，把筆放回竹筒里。
“女書不是這樣用的?！?br>后來我在外面讀古籍修復，越讀越明白，她不寫，不是清高，是害怕。
害怕那些寫給女人的話，又被別人拿去討好男人。
顧承硯出現時，正是女書館最破敗的時候。
那年暴雨沖壞后墻，庫房里幾箱舊物泡了水。我蹲在地上搶救外婆留下的帕子，顧承硯撐著黑傘走進來，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肘，幫我把一只只木箱搬到干燥處。
他不像游客。
游客會問：“這字怎么這么奇怪？”
他問：“這些字，能不能數字化？”
我抬頭看他。
他說：“明繡，你守著的是一座金礦。”
那時候我以為，他看見的是女書的價值。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看見的，是可以標價的愛情。
“沈老師，準備上場了?！?br>工作人員從幕布后探出頭。
我回過神，把折頁放進手提袋，整理了一下湖藍色襯衣。
這是顧承硯替我選的顏色。他說5.20要有柔軟感，不要總穿黑白灰，像給文物開追悼會。
我沒有反駁。
鏡子里的我二十七歲，頭發挽得很低，耳邊別著一枚銀質小簪，是外婆年輕時用過的。簪尾磨損得厲害，已經看不清花紋，只剩一點暗暗的光。
母親沈素琴站在角落里，抱著一只舊布包。
她今晚穿得很正式，暗紅色外套，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有一種近乎僵硬的平靜。
我問：“媽，你怎么來了？”
她眼神躲了一下。
“顧總請我來的。”
“為什么？”
她沒答，只伸手替我把領口撫平。
“明繡，今晚人多，別任性?！?br>我笑了笑。
“我什么時候任性過？”
母親抬眼看我，像是想說什么，最后只低聲道：
“你外婆留下來的東西，不是每一樣都該翻出來。”
這句話讓我心里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