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只剩半棵白菜了。
我用那半棵白菜重新炒了一盤，這回醋少了一勺。
張德厚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嚼了嚼，扔下筷子。
"淡。你是不是豬腦子？"
他端起面前的茶杯潑過來，茶葉沫子糊了我一臉，茶水是溫的，不燙，但腥氣的茶葉沫黏在眼角上，我眨了好幾下才看清路。
我沒吭聲，轉身回廚房，第三次開火炒菜。
這回沒有白菜了。我用僅剩的一把小青菜替了，加了點蒜末，裝盤端出去。
張德厚看了一眼盤子，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
"誰讓你換菜的？"
"白菜用完了，張老板。"
"用完了你不會出去買？"
"這個點鎮上的菜市場關了。"
拐杖在地磚上重重一頓。張德厚沒說話，夾了一筷子青菜放嘴里，嚼了兩口，咽下去了。
他沒再扔盤子。
我退到走廊上，蹲下來，用袖子擦臉上的茶漬。
手背上的傷口碰到粗布袖子，一陣刺痛。
兜里那張從陳強舊夾克口袋里掉出來的照片還在。
照片上是一個留著齊肩短發的女人，穿著白色連衣裙，對著鏡頭笑。
照片背面有一行陳強的字跡，我看得出來，是他的筆跡。
"琴，等我。"
這件夾克，是陳強上次來的時候忘在門口衣帽架上的。
他走的時候匆匆忙忙，連夾克都沒要。
但夾克內襯口袋里的這張照片，他隨身帶了不知道多久。
我把照片翻過來，又翻回去，最后塞進了圍裙的暗袋里。
走廊盡頭的矮幾上，今天的涼白開又換了一杯新的。
隔了兩天，陳強的媽來了。
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薄棉襖，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袋子里裝了兩盒稻香村的綠豆糕。
綠豆糕不是給我的，是送給張家的。
陳母在堂屋的條凳上坐下來，掃了一眼我身上起了毛球的舊毛衣和褲腿上沾的鍋灰，嘆了一口氣。
"秀禾啊，媽知道你受了委屈。"
"但是你也該想想，你跟強子本來就不是自由戀愛，你姐跑了你替嫁過來的，基礎不牢，這日子遲早過不下去。"
我擰著手里洗到一半的抹布，水滴打在地板磚上。
"媽，他欠的那八十萬，到底是不是真的？"
陳母的眼神閃了一下，低頭去翻塑料袋。
"強子做事你還不放心？他一個吃公家飯的人，能騙你什么？"
"雅琴那個姑娘，媽見過，知書達理的，在縣城小學當老師。和強子是大學同學，當年要不是嫌咱家窮分了手，他倆早就在一起了。"
我停下來看著她。
"媽，你是來勸我離婚的？"
陳母沒直接回答，從塑料袋底下摸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放在桌上推過來。
"這是離婚協議，強子找人擬好了的。你簽個字，媽明天就帶你回村里。"
"回去以后媽給你在鎮上找個超市收銀的活兒，餓不著你。"
我拿起那個信封，紙很新，是打印店剛打出來的。
翻到第二頁，財產分割那一欄寫著：雙方無共同財產，無共同債務。
我來張家快一年了，陳強拿走了張德厚給的八十萬。
這份協議上沒有提到這筆錢。
"媽，那八十萬呢？"
陳母站起來，拎起桌上的塑料袋，綠豆糕還沒拿出來。
"什么八十萬？強子欠的錢早就清了，張老板替他還的。你來這兒是打工抵債，又不是投資。"
她往門口走了兩步，回頭看我一眼。
"你姐當年就是想太多才跑的。秀禾，你別學她。"
"簽了字，大家都省心。"
門口停著一輛白色的小轎車，不是陳家的。車窗搖下來，副駕上坐著一個齊肩短發的女人。
她對陳母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樣。
宋雅琴隔著車窗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圍裙上的油漬和手背上的傷口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了。
車窗搖上，白色小轎車倒了個頭，從張家的院門口開走了。
劉叔站在走廊拐角，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鏡。
"你婆婆提的綠豆糕，是在縣城金源超市買的，十八塊一盒。"
"你男人給宋小姐買的訂婚戒指，兩萬三。"
他說完就進了后院，沒給我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