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緒失控的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照在他剛領到的紙箱上。紙箱里裝著水杯、充電線、兩本從來沒用過的公司手冊，還有一**牌——上面印著他的工號，008271，入職三年零四個月。，臉上的笑容很標準：“公司業務調整，請你理解。”。，加班時長全組第一，請假次數全組最少。上個月他剛幫公司拿下一個大客戶，部門群里還在刷“陸哥牛X”。這個月，他就抱著紙箱站在電梯口了。，他走進去。電梯門關上，他把工牌從紙箱里撿出來，塞進了褲兜。。“喂，陸先生嗎？您父親下周的手術費還差四萬三，請您盡快補交，不然手術排期要重新調整。我知道了。”，他看了眼微信。置頂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的：“陸鳴，我覺得我們需要冷靜一下。好”字。——對方已經刪除了他的好友。。門打開，外面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他抱著紙箱站在那里。。，覺得這棟寫字樓代表著某種可能。現在他兩手空空走出去，陽光刺眼，他瞇了瞇眼，發現手機屏幕上有條新消息——銀行信用卡的還款提醒。
他盯著那條消息看了三秒鐘，把它劃掉了。
晚上十一點，陸鳴穿上外賣平臺的黃馬甲，騎著一輛租來的電動車上了路。
父親的醫藥費還差一截，信用卡也逾期了。自尊這種東西，在醫院的催款電話面前不值一提。
深夜的城市安靜了很多。霓虹燈的光映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被車輪碾過，碎成一片片的紅和藍。
第一單送到一個小區門口，顧客是個穿睡衣的女生，接過外賣說了聲謝謝，關門的聲音很輕。第二單送到寫字樓，保安讓他放在前臺。第三單、**單、第五單……時間在一單一單的奔波中滑過深夜。
凌晨兩點，陸鳴接到了一個送往城中村的訂單。那條路不好走，導航帶著他在巷子里繞了三圈才找到地方。
開門的是個中年男人，戴著眼鏡，看起來像個白領。他接過外賣的時候，陸鳴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就在那一瞬間，陸鳴聽見了一個聲音。
“我活不下去了。”
這句話不是對方說出來的。那個男人只是在接過外賣、低頭掃碼，臉上甚至擠出了一個禮貌的微笑。
但陸鳴聽見了。
他聽見的東西，是一種帶著寒意的、黏稠的低語，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飄上來。它與男人的客氣話重疊在一起，形成了某種怪誕的二重奏。
“謝謝你，辛苦了。”
“我活不下去了。”
陸鳴愣在原地，直到門在面前輕輕關上。
他站在昏暗的走廊里，心臟砰砰跳得很快。大概是太累了，他想。連續幾天沒睡好，產生了某種幻覺。
他轉身要下樓，突然聽見樓下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笑聲，又不像。
陸鳴放輕腳步往下走了一層，從樓梯間的拐角探出頭。
二樓的走廊燈光昏黃。走廊中間站著一個人，一個男人。他穿著外賣平臺的藍色馬甲，應該是陸鳴的同行。
但那個人現在的狀態，絕不是“在工作”。
他站在走廊中間，雙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外賣箱放在腳邊，整個人像是被按了暫停鍵。而他的對面，站著一個穿黑色夾克的男人。那個穿夾克的把手放在外賣員的頭上，像從什么東西里面往外抽絲一樣。
外賣員的臉在變化。
他的臉上原本有著某種疲憊的、生動的神情——皺眉、抿嘴、因為熬夜而略顯渙散的眼神——但那些神情正在消失。就像有人在用橡皮擦把他的表情一點一點擦掉。先是眉頭舒展開，然后嘴角放下來，最后是眼睛。
那雙眼睛里的光滅了。
穿夾克的男人收回手，掌心上方懸浮著一團淡**的光霧。那團光霧在他掌心中緩緩旋轉，像一團凝固的螢火蟲。他低頭端詳了一下，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把那團光霧往里一裝——動作熟練得就像擰緊一個礦泉水瓶蓋。
外賣員的身體搖晃了一下，然后轉過頭。
他的臉上一片空白。不是冷漠，是空白。就像一張被人用修正液涂掉所有內容的紙。
他彎腰撿起外賣箱，轉身，用勻速的步子走向走廊另一頭。腳步聲沒有快慢變化，像一個上了發條的玩具。
陸鳴在樓梯間里，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聽見那聲絕望的低語。但他現在知道，那個“活不下去”的男人和這個被抽走情緒的外賣員之間，有著某種聯系。
他掏出手機。報警？說什么？有人在走廊里往瓶子里裝螢火蟲？
他放下手機，準備悄悄往后退。
腳后跟碰到一個空易拉罐，發出清脆的響聲。
走廊盡頭，那個穿夾克的男人停下了腳步，向樓梯間的方向看來。
陸鳴轉身就跑。
他身后，昏黃的走廊燈光閃爍了一下，然后恢復了正常。
陸鳴跑到樓下，跨上電動車，擰油門的時候手都在抖。夜風吹在臉上，他才發現自己后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
騎回家的時候，他腦子里亂成一團。他把今晚見過的一切翻來覆去地想，最后得出一個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解釋：那個男人用某種方式，從外賣員身上抽走了情緒。不是比喻，是字面意義上的“抽走”。
這聽起來像個精神病患者的幻覺。
但這個假設解釋了為什么那個外賣員會變成一具行尸走肉，也解釋了為什么那個“活不下去”的男人身上，會散發出那種被掏空的氣息。
陸鳴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他得把這個忘了。明天還要送外賣，還要想辦法湊醫藥費。這件事跟他沒關系。
凌晨四點，他終于睡著了。
他做了一個夢。夢里他站在一片空曠的廣場上，周圍全是人，密密麻麻的，像早晚高峰的地鐵站。但那些人都停住了，一動不動，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穿過人群往前走。每經過一個人，他就能聽見一句低聲的、像從水底浮上來的話。
“好累。”
“好想死。”
“我不想上班。”
“我裝的。”
“我裝的。”
“我裝的。”
不斷重復的幾個詞重疊在一起，聲音在他的腦海中越來越響，變成一陣尖銳的蜂鳴，像一根釘子釘進顱骨。
陸鳴猛地從床上坐起來。
天亮了。
他的手機屏幕亮著，上面有七個未接來電，全部來自父親的主治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