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速與懷疑------------------------------------------。，嗡鳴聲短促而有節(jié)奏，像一首只有他一個人聽得懂的鼓點。主板一塊接一塊地從上游流過來，經(jīng)過他的手，再流向下游的測試工位。每一塊主板在夾具上停留的時間不超過四秒，整條流水線到了他這個環(huán)節(jié)，竟然出現(xiàn)了罕見的“堵車”現(xiàn)象——下游工位來不及消化他打好的主板，測試臺前三三兩兩堆起了半成品?！傲謼?！”上游負責投板的老楊回頭看了一眼，聲音里帶著明顯的驚訝，“你慢點行不行？我跟不上了！”，手速在同齡人里算快的。但今天林楓的速度明顯超出了正常范圍，不是快一點，是快了一倍不止。老楊剛把一塊主板從托盤里取出來放到傳送帶上，林楓那頭就已經(jīng)打完了，傳送帶上的主板排著隊等他，像堵在收費站前的車流。。。前世他在這條流水線上磨了一年，每天十個小時，擰了近五百萬顆螺絲。那雙手早就形成了肌肉記憶，即使隔了一世重新拿起風批，那些記憶依然刻在骨骼和肌腱里。，后來的他在研究所里做過更精細的活兒——在顯微鏡下用鑷子操作比頭發(fā)絲還細的引線，那才叫真功夫。相比之下，擰這幾顆M1.4的螺絲，不過是熱身運動。，本意是例行檢查，看看有沒有人偷懶睡覺。東升電子雖然號稱是正規(guī)廠，但流水線上的小動作從來不少——有人瞇著眼睛打瞌睡，有人偷偷塞著耳機聽收音機，有人把手藏在工位下面發(fā)短信。，腳步突然停了。。。主板到位、固定、下槍、擰緊、收槍、放行，六個動作一氣呵成，沒有半點猶豫。風批在他手里像是長在身上的一部分，每一次下槍的角度都精確到同一個位置，偏差不會超過兩毫米。，林楓的眼睛并沒有死死盯著螺絲孔。。，是靠手感?？繆A具的限位槽給手指的定位反饋，靠風批槍頭碰到螺絲帽時那一瞬間的觸感波動，靠多年訓練出來的本能。，見過最快的熟手也不過是一小時六百塊。林楓現(xiàn)在的速度，至少是七百往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煙頭燙了一下嘴唇，他“嘶”了一聲把煙掐滅在鞋底，到底沒開口。
這小子，什么時候練出來的？
測試工位上，李雪正忙得焦頭爛額。她的工作是目檢主板螺絲是否擰緊、偏位，然后用測試夾具通一下電，確認主板沒有短路。正常情況下，前面來的主板速度和她測試的速度基本匹配，她能有個三五秒的間隙喘口氣。
今天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林楓打好的主板一塊接一塊地堆過來，速度比平時快了一倍有余。李雪的手就沒離開過測試夾具，額頭上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淌，工服的領(lǐng)口濕了一圈。
她終于忍不住抬頭沖著林楓的方向喊了一句：“林楓！你是吃了槍藥還是怎么的？慢一點行不行，我手都要斷了！”
旁邊幾個工位上的老員工紛紛側(cè)目。他們也注意到了異常，但大多數(shù)人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在這個廠里，大家各干各的活，別人的事少管，是生存的第一條法則。
只有坐在林楓斜對面的一個中年男人多看了他一眼。
那男人四十出頭，戴著一副老式的金絲眼鏡，工服比別人的干凈，袖口挽得整整齊齊。他叫趙建國，名義上是三號線的技術(shù)員，實際上是個被邊緣化的角色。據(jù)說他早年在大廠干過，懂一些設(shè)備維修，但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被打發(fā)到東升這個犄角旮旯里養(yǎng)老。
趙建國的工位不負責具體生產(chǎn)，主要是在產(chǎn)線出問題的時候走一趟。平時閑得很，大多數(shù)時間坐在椅子上看報紙，偶爾抬頭掃一眼車間的情況。
他今天多看了林楓兩眼。
不是因為速度快——熟手他見過太多。讓他注意的是林楓握風批的手勢。大多數(shù)工人握風批都是滿把攥，像握鋤頭一樣，用力地把槍頭懟進螺絲孔。那樣做不僅累，而且容易打偏，時間長了手腕會出問題。
但林楓不是。
林楓用的是三指握法——拇指、食指、中指捏住風批的頸部，無名指和小指虛握，手腕懸空，整個發(fā)力方式是從肩膀到肘關(guān)節(jié)再到手腕的鏈條式傳動。這種握法可以有效緩沖風批擰緊瞬間的反作用力，減少對手腕的沖擊，同時提高下槍的精度。
這不是一個流水線普工應(yīng)該掌握的手法。
這是一流裝配車間里那些干了二十年的老師傅才懂得的技巧。
趙建國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又很快松開。他低下頭，把報紙翻到下一頁，好像什么都沒看到。
但他的耳朵豎了起來。
上午十點，車間廣播響起，通知工間休息十五分鐘。傳送帶緩緩?fù)Ｖ?，工人們像得到大赦一樣從工位上站起來，有的直奔廁所，有的去飲水機接水，有的蹲在墻角抽煙。
林楓放下風批，活動了一下手指。關(guān)節(jié)發(fā)出輕微的咔咔聲，很正常，前世剛開始那段時間，每天下班手指都是腫的。
“林哥，你今天真神了?！标惔笥聹愡^來，遞給他一根紅塔山。林楓擺擺手，他不抽煙，前世就不抽。
“你說你今天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陳大勇不死心地把煙叼在自己嘴里，打火機啪嗒一聲點燃，“是不是家里來電話催你寄錢了？我跟你說啊，活兒不是這么干的，你干得越多，組長給你定的定額就越高，到頭來累的是自己。這叫內(nèi)卷，你懂不懂？”
林楓看了他一眼。陳大勇這個人，嘴碎歸嘴碎，但心眼不壞。前世他在這條線上干了一年多，唯一一個在他發(fā)高燒時主動替他頂班的人，就是陳大勇。
“我心里有數(shù)。”林楓說。
陳大勇*了一口煙，煙霧從鼻孔里噴出來：“你有數(shù)就好。對了，下午三點好像有個啥培訓，組長讓所有人都去會議室，說是廠里請了個什么專家來講課。你說煩不煩，干活累得要死還要聽人叨叨?！?br>林楓的眼睛微微瞇了一下。
下午三點。
培訓。
他前世確實有這樣的事，但那不是培訓，是故障通報會。貼片機一停機，全車間停產(chǎn)，領(lǐng)導沒法向老板交代，就臨時組織了個“安全生產(chǎn)培訓”把工人支開，好讓技術(shù)員在車間里修機器。后來修不好，場面一度非常難看。
但這一世，不一樣了。
“去?！绷謼髡f，“我去?！?br>陳大勇一愣：“你不是最討厭開會嗎？上次開會你從頭睡到尾，胖組長恨不得把你拎起來甩兩圈?！?br>林楓沒有回答。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指尖還殘留著風批的震動感。那把風批的型號是奇力速T-70*L，扭力精度**百分之三，在同級別工具里屬于中檔水平。但如果讓它連續(xù)工作一千個小時不保養(yǎng)，扭力輸出會出現(xiàn)非線性漂移，擰M1.4的螺絲，有千分之一的概率會滑絲。
這些數(shù)據(jù)，整個東升電子廠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包括那個花高價請來的德國工程師。
因為這是西門子內(nèi)部的技術(shù)手冊里寫的，而那份手冊是德文版的。
前世他用三年時間自學了德語，就為了讀懂那些不對外公開的技術(shù)文檔。
“行了，休息快結(jié)束了。”林楓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下午的事，下午再說?！?br>他朝著車間深處那扇緊閉的門又看了一眼。
門后面靜悄悄的，那臺價值八百萬的西門子貼片機正在安靜地運轉(zhuǎn)，伺服電機發(fā)出均勻的嗡嗡聲，像一頭沉睡的巨獸。
還有四個半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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