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廣州，我遲到了三年
你點的不是外賣------------------------------------------，不是因為你慢，是因為她早就到了。——大楊，我給前女友送了一束花。，是她老公。：“結婚紀念日快樂。”，我剛從城中村的樓道里走出來。聲控燈又壞了，我摸黑下了六層樓，差點踩到一只不知道誰家養的貓。那只貓“喵”了一聲，比我還喪。“您有新的訂單。”。我低頭看了一眼取餐地址，康王中路的一家湘菜館。送餐地址是珠江帝景，廣州塔附近。客戶備注：兩雙筷子，多放辣椒。，車頭上的劃痕在路燈下反光。那是去年夏天被一輛出租車剮的，司機下車看了我一眼，說“你騎那么快干什么”，然后走了。我沒追。追不上的人，我從來不追。。。，看到我，笑嘻嘻地湊過來：“楊哥，今天爆單了，干到幾點？十點。這么早？累了。”
“你哪天不累？”阿豪拍了拍我的外賣箱，“我跟你說，送外賣是一種修行。你看，風里來雨里去，磨練心性。”
“你是送外賣的，不是和尚。”
“差不多差不多。”
我沒理他，擰了油門。愛瑪發出一聲悶響，竄進了廣州的夜色里。
廣州的春天像一塊濕透的抹布捂在臉上。回南天，墻上滲水，地上打滑，連空氣都是黏的。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回南天，我是湖北人，來廣州四年了，還是習慣不了這種潮。小悠也是。她第一年來的時候，墻上長了霉，她用紙巾一點一點擦，擦著擦著就哭了。
她說：“大楊，我們什么時候能住一個不潮的房子？”
我說：“快了。”
她說：“快了是多快？”
我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后來我才知道，她要的不是“快了”，是一個具體的日期。我沒給。不是不想給，是給不出。
康王中路到了。湘菜館門口排隊的人擠到了馬路上，我在人群中穿過去，擠到前臺報了單號。老板娘忙得滿頭大汗，看了我一眼說：“等五分鐘。”
我靠在門口等。手機震了一下，大學群的消息。
我本來不想看的。大學群已經死了一年多了，偶爾有人冒泡，不是砍價鏈接就是結婚請柬。但這次不一樣，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震得我手心發麻。
我點開了。
“小悠真的要結婚了？”
“下個月十八號？”
“男方做什么的呀？”
“聽說在公司做管理的。”
“有房吧？”
“肯定有啊，廣州的。”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我想打點什么，但打了又刪，**又打，最后什么都沒發。
有個沒備注的號跳出來問：“大楊你還好吧？”
我把群消息劃掉了。
小悠要結婚了。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她離開的時候我就知道。她走的那天說：“大楊，我不是要你有錢，我是要你讓我看到希望。”
我說：“我現在就是在攢希望。”
她說：“攢到什么時候？”
我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說：“我已經給了你三年了。”
說完她走了。
她沒有回頭。我也沒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腳像釘在地上一樣。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同時想做一件事和做不到這件事。
“您的餐好了！”老板娘***塑料袋塞進我手里，一袋魚粉，一袋酸菜魚，油湯晃得厲害。
我接過來，放進外賣箱，用那個裂了縫的手機拍了一張照片上傳。系統提示：請在35分鐘內送達，超時將扣款。
從康王中路到珠江帝景，不堵車十五分鐘。現在是晚高峰，廣州大道能堵成停車場。我規劃了一下路線，決定走濱江路，繞一點但穩。
愛瑪在車流里鉆來鉆去。我以前不這樣的，剛送外賣的時候，紅燈停綠燈行，比誰都規矩。后來發現不行，一天跑不夠三十單，跑不夠三十單就賺不到兩百塊，賺不到兩百塊就交不起房租。
城中村的房租一千一，隔壁住著一對情侶，平均每周吵三次。
女的每次都說：“我等你。”
男的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然后女的就哭了。
我以前也覺得這句話沒什么問題。后來才知道，“再給我一點時間”和“我等你”放在一起，就是一把軟刀子。你以為你在給對方希望，其實你只是在讓自己的愧疚推遲一點。
濱江路果然不堵。我沿著珠江騎，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點腥味。對岸的廣州塔亮著燈，像一根巨大的熒光棒插在城市中間。我來廣州四年了，從來沒上去過。小悠說過一次：“大楊，我們什么時候去廣州塔？”
我說：“等發工資吧。”
后來發了工資，要交房租。再后來發了工資，要還分期。再再后來，她就不提了。
珠江帝景到了。高檔小區，門口有保安，有門禁，有綠化帶。我停好車，拎著外賣袋走到門口，按了門禁號碼。
“哪位？”
“外賣。”
“放門口吧。”
“需要當面簽收。”
對方頓了一下，說：“那你等一下。”
我等了大概兩分鐘。門開了，一個男人走出來，三十歲左右，穿著家居服，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睡醒。他接過外賣袋，看了我一眼，說了聲“謝謝”。
我說：“不客氣。”
我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已經關門了。門口放著一雙女士拖鞋，粉色的，上面有個兔子的圖案。
小悠也有一雙那樣的拖鞋。
我騎著愛瑪往回走。經過廣州大橋的時候，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我把車停在橋邊，點了根煙。風吹過來，煙還沒抽就散了一半。
我手機里還存著她以前發的語音，一直沒刪。不是不敢聽，是怕聽了之后，今晚這煙就抽不完了。
手機響了，阿豪發來語音：“楊哥，回來吃飯啊，吳哥請客。”
我回了個“好”。
掐滅煙，戴上頭盔，重新上路。
手機又響了一聲。不是派單，是大學群的消息。有人發了張照片，小悠的婚紗照。她穿著一身白紗，站在一個男人身邊，笑得很安靜。
我看了大概五秒鐘。
那五秒鐘里，我想起她說過一句話：“大楊，我穿婚紗好看嗎？”
那是三年前，我們在北京路的婚紗店門口，她盯著櫥窗看了很久。我說好看。她說那你什么時候娶我？我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好看。但不是給我看的。
然后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愛瑪的發動機在響，車頭的劃痕在路燈下反光。風吹過來，我瞇了瞇眼睛。廣州的夜風里什么味道都有，江水的腥味，路邊**攤的煙火味，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悶悶的、像回南天一樣的潮。
我把油門擰到底，消失在車流里。
手機又響了。
“您有新的訂單。”
“你哪天不累？”阿豪拍了拍我的外賣箱，“我跟你說，送外賣是一種修行。你看，風里來雨里去，磨練心性。”
“你是送外賣的，不是和尚。”
“差不多差不多。”
我沒理他，擰了油門。愛瑪發出一聲悶響，竄進了廣州的夜色里。
廣州的春天像一塊濕透的抹布捂在臉上。回南天，墻上滲水，地上打滑，連空氣都是黏的。我以前不知道什么叫回南天，我是湖北人，來廣州四年了，還是習慣不了這種潮。小悠也是。她第一年來的時候，墻上長了霉，她用紙巾一點一點擦，擦著擦著就哭了。
她說：“大楊，我們什么時候能住一個不潮的房子？”
我說：“快了。”
她說：“快了是多快？”
我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后來我才知道，她要的不是“快了”，是一個具體的日期。我沒給。不是不想給，是給不出。
康王中路到了。湘菜館門口排隊的人擠到了馬路上，我在人群中穿過去，擠到前臺報了單號。老板娘忙得滿頭大汗，看了我一眼說：“等五分鐘。”
我靠在門口等。手機震了一下，大學群的消息。
我本來不想看的。大學群已經死了一年多了，偶爾有人冒泡，不是砍價鏈接就是結婚請柬。但這次不一樣，消息一條接一條地彈，震得我手心發麻。
我點開了。
“小悠真的要結婚了？”
“下個月十八號？”
“男方做什么的呀？”
“聽說在公司做管理的。”
“有房吧？”
“肯定有啊，廣州的。”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我想打點什么，但打了又刪，**又打，最后什么都沒發。
有個沒備注的號跳出來問：“大楊你還好吧？”
我把群消息劃掉了。
小悠要結婚了。
我知道會有這一天的。她離開的時候我就知道。她走的那天說：“大楊，我不是要你有錢，我是要你讓我看到希望。”
我說：“我現在就是在攢希望。”
她說：“攢到什么時候？”
我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她說：“我已經給了你三年了。”
說完她走了。
她沒有回頭。我也沒有追。
不是不想追，是腳像釘在地上一樣。那一刻我才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同時想做一件事和做不到這件事。
“您的餐好了！”老板娘***塑料袋塞進我手里，一袋魚粉，一袋酸菜魚，油湯晃得厲害。
我接過來，放進外賣箱，用那個裂了縫的手機拍了一張照片上傳。系統提示：請在35分鐘內送達，超時將扣款。
從康王中路到珠江帝景，不堵車十五分鐘。現在是晚高峰，廣州大道能堵成停車場。我規劃了一下路線，決定走濱江路，繞一點但穩。
愛瑪在車流里鉆來鉆去。我以前不這樣的，剛送外賣的時候，紅燈停綠燈行，比誰都規矩。后來發現不行，一天跑不夠三十單，跑不夠三十單就賺不到兩百塊，賺不到兩百塊就交不起房租。
城中村的房租一千一，隔壁住著一對情侶，平均每周吵三次。
女的每次都說：“我等你。”
男的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然后女的就哭了。
我以前也覺得這句話沒什么問題。后來才知道，“再給我一點時間”和“我等你”放在一起，就是一把軟刀子。你以為你在給對方希望，其實你只是在讓自己的愧疚推遲一點。
濱江路果然不堵。我沿著珠江騎，風從江面上吹過來，帶點腥味。對岸的廣州塔亮著燈，像一根巨大的熒光棒插在城市中間。我來廣州四年了，從來沒上去過。小悠說過一次：“大楊，我們什么時候去廣州塔？”
我說：“等發工資吧。”
后來發了工資，要交房租。再后來發了工資，要還分期。再再后來，她就不提了。
珠江帝景到了。高檔小區，門口有保安，有門禁，有綠化帶。我停好車，拎著外賣袋走到門口，按了門禁號碼。
“哪位？”
“外賣。”
“放門口吧。”
“需要當面簽收。”
對方頓了一下，說：“那你等一下。”
我等了大概兩分鐘。門開了，一個男人走出來，三十歲左右，穿著家居服，頭發有點亂，像是剛睡醒。他接過外賣袋，看了我一眼，說了聲“謝謝”。
我說：“不客氣。”
我轉身走了。
走了三步，停下來。
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男人已經關門了。門口放著一雙女士拖鞋，粉色的，上面有個兔子的圖案。
小悠也有一雙那樣的拖鞋。
我騎著愛瑪往回走。經過廣州大橋的時候，橋上的車流像一條發光的河。我把車停在橋邊，點了根煙。風吹過來，煙還沒抽就散了一半。
我手機里還存著她以前發的語音，一直沒刪。不是不敢聽，是怕聽了之后，今晚這煙就抽不完了。
手機響了，阿豪發來語音：“楊哥，回來吃飯啊，吳哥請客。”
我回了個“好”。
掐滅煙，戴上頭盔，重新上路。
手機又響了一聲。不是派單，是大學群的消息。有人發了張照片，小悠的婚紗照。她穿著一身白紗，站在一個男人身邊，笑得很安靜。
我看了大概五秒鐘。
那五秒鐘里，我想起她說過一句話：“大楊，我穿婚紗好看嗎？”
那是三年前，我們在北京路的婚紗店門口，她盯著櫥窗看了很久。我說好看。她說那你什么時候娶我？我說再給我一點時間。
現在我知道答案了。好看。但不是給我看的。
然后鎖屏，把手機塞回口袋。
愛瑪的發動機在響，車頭的劃痕在路燈下反光。風吹過來，我瞇了瞇眼睛。廣州的夜風里什么味道都有，江水的腥味，路邊**攤的煙火味，還有一點點說不出來的、悶悶的、像回南天一樣的潮。
我把油門擰到底，消失在車流里。
手機又響了。
“您有新的訂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