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四姑娘，我祝你歲歲今朝——”
世家姐妹的祝福聲，被宴客廳外的腳步聲打斷。
我手中的酒杯猛得一緊。
我的未婚夫，南陽侯世子謝林軒，竟當著我眾多好姐妹的面，將一個濕衣裹身的丫鬟扶進宴客廳。
“瑤瑤，阿桃她方才落水，不慎讓我看光了身子?！?br>謝林軒將自己的外衫脫下來罩在丫鬟身上，語氣認真且不容拒絕。
“所以，我想納她做通房也算全了她的名聲?！?br>“你也是女子，應當知道名節對女兒家的重要性。放心，她不會影響你未來當家主母的地位?！?br>席面上，謝林軒的妹妹也急忙出聲。
“是啊瑤瑤姐姐，我哥連對丫鬟都如此負責，將來對你自然不會差的。”
“你就**之美吧?！?br>**之美？
生辰宴，帶著濕身丫鬟給我難堪，讓我尚未出閣就要被迫幫未婚夫張羅通房，竟還說是**之美？
我冷靜地看著這對野鴛鴦，并未如他們所想的那般咬牙答應，或者拍桌拒絕。
我只是緩緩放下酒杯，然后將隨身攜帶的謝林軒給我的定情信物玉佩，隨手扔在桌上。
“謝六姑娘說得對，理應**之美?！?br>我抬眸看向謝林軒那張驚訝的臉，語氣平靜，波瀾不驚。
“你也不必向我請示，我們之間有任何關系嗎？”
我站起身，相邀姐妹們去我府上接著暢飲，然后頭也不回地走出宴客廳。
身后傳來謝林軒懊悔聲和他妹妹急切的斥責聲，我走得更快了。
這門親事就此做罷吧，我也不是非他不可的。
......
宴客廳內所有人差點把嘴里的酒水噴出來，眾好姐妹紛紛看向我。
誰曾想，百年世家的瑯琊王氏嫡長女，瞧著文文弱弱，但行事卻如此干脆果決。
既沒有忍氣吞聲，也沒有大鬧一場，只有冷靜思索下走出最明智的一步。
“王瑤！你回來！”
謝林軒回過神來，急匆匆地朝我追來，試圖拉住我的手。
候在門口的我的隨行護衛青玄，當即打出一支飛鏢，擦著謝林軒的脖子飛過，還射斷了他鬢邊一縷長發。
“世子請留步，我家四姑娘尚且待字閨中，莫要離她太近壞了她的名聲?！?br>謝林軒被突如其來的飛鏢逼得連連后退。
“王瑤，你今日一走他日若想再嫁入侯府可就難了，你自己想清楚！”
他朝我吼道，試圖用“侯府”二字逼我回去。
我腳步一頓，看著門外的星光月色，只覺得此一去留待我的是更廣闊的天地。
他謝林軒算個球。
“我瑯琊王氏何須侯府貼金！”
“而你，謝林軒——”
我嘴角微勾，“你輕重不分，場合不看?！?br>“你這輩子也就這樣了?！?br>“那丫鬟配你，不算高攀?！?br>說罷，我腳步一邁，出了這家風雅閣大酒樓的大門，鉆進我王家的寶馬香車內。
我的那些特意來為我慶生的世家姐妹，也緊隨其后出了酒樓。
但他們并未真的跟我去我家繼續暢飲，而是找了個由頭各自回府，以免讓我難堪。
“通知下去，取消與侯府的婚事，把嫁妝全部帶回。”
沒有扯皮，沒有哭鬧，那一場曾另全京城轟動的王謝聯姻就這樣悄然結束了，在這個寂靜的夜晚像夢一樣結束。
風雅閣的酒樓，也在這一刻人去樓空，只余下一場難堪。
我坐在馬車里，面色平靜，并不覺得這樁婚事的結束對我有何影響。
2
馬車噠噠地行駛在大道上，暮色下人煙稀少。
車廂內，豆大的油燈散發著昏暗的光芒，將密閉的空間照出幾分寧靜之感，沖散了我臉上的陰霾。
青玄坐在車轅上，抬手撩開車簾子一角，看向我。
他肅著臉，眼神深邃。
“姑娘，南陽侯府干出此等不要臉之事，屬下這就稟報家主，讓家主替您討回公道。”
我抬眸與他四目相對，聲音冷靜得好像在說別人家的事。
“不必叨擾我伯父，我自會處理?！?br>“謝林軒這人，還不至于驚動大伯父親自出手?！?br>瑯琊王氏，那是出過二十位將相，八位皇后，十幾位皇妃的氏族。
我的姑祖母是太后，姑姑是皇后，堂姐是太子妃。
而南陽侯不過是陳郡謝氏一支旁支，是其祖父跟隨先帝御駕親征榮獲軍功，才得了個侯爵。
他們以為一個小小的通房，就想讓王氏一族吃癟？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馬車緩緩停在我做大理寺卿的大堂哥府門前。
守衛見我沉著臉回來，先是一愣，而后便垂眸乖覺地讓到一邊。
我大周朝有規定，三代不能同朝為官。
所以，我父輩祖輩都致仕回了瑯琊，為的是我大堂哥在京中能夠平步青云。
所以我來京城是跟我堂哥住。
我腳步不疾不徐地走過那護衛，邁進那道旁人幾代都邁不進的高門大戶。
嫂子得知我回來，領著丫鬟婆子急匆匆地前來迎我。
見我沉著臉雙眉微蹙，到嘴邊的問候的話，變成了關切。
“阿瑤，可是生辰宴上與好姐妹拌嘴了，怎么臉色如此難看？”
我雙手握住嫂子的手，輕拍了拍，平靜地回道。
“謝林軒在我生辰宴上，帶了一個渾身濕透，身段玲瓏的丫鬟來，讓我同意納她當通房?！?br>嫂子愣了片刻，一貫溫婉的人兒頓生肅殺氣。
“好一個謝林軒，你還未過門就給你如此大的難看?！?br>“走，去正廳等你哥回來，讓他給你做主?！?br>3
我哥回來了。
正廳里，丫鬟端了三盞茶進來，又悄然退下，并關門。
壁燈將室內照得通亮。
我哥端坐在上首，指尖仔細整理著袖子的褶皺。
他今年不過二十七歲，卻已是朝堂上頗有威嚴的新貴了。
他打小就在宮中長大，是太子伴讀，與太子更是親如兄弟。
嫂子邀我坐她旁邊，將生辰宴上發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轉述給我哥聽。
我以為我哥會暴跳如雷，會帶人親自上門找南陽侯理論。
然而并沒有。
他只是平靜地將袖子褶皺全部撫平后，緩緩抬起頭來。
正廳內的氣氛在這一刻，前所未有的嚴肅。
“去，拿我的入宮令牌來。”
我哥聲音不疾不徐，卻自帶一股威嚴。
“將陛下賜婚的那道圣旨也一并取來?！?br>嫂子立刻站起身來，恭敬地遣人去取。
“妾身這就派人去取。”
屋外的丫鬟進進出出，動作麻利又謹慎地將東西一一呈上。
那道賜婚圣旨，就是促成我和謝林軒兩個八竿子打不著的人在一起的枷鎖，更是王謝兩家的紐帶。
因為朝中權臣，王謝各占一半。
又是老臣和新貴的碰撞。
所以陛下想出賜婚來平衡兩派的關系。
非必要，這親事不能解。
今日，我哥卻為了我遭受的羞辱，去求皇帝收回成命。
一盞茶的功夫，我哥穿著官服，捧著官帽和圣旨，帶著剛下衙的辛苦和疲憊，站在了進宮的馬車前。
他臨行前，又轉身走到我面前，修長的大手輕拍我的雙肩，嚴肅的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微笑。
“瑤兒莫怕，你就是把天捅了，哥哥也能替你補上?！?br>“所以莫要被那謝林軒拿捏。真替他納了通房，那才是讓我們王家蒙羞。”
我哥看著我，黑曜石般眼眸滿是**。
“哥現在就進宮讓陛下收回成命?！?br>“咱們王家精心栽培的才女，豈能嫁給那種混不吝?！?br>“青玄，駕車！”
4
皇宮，養心殿。
太監幾個輕手輕腳地將壁燈一路點亮，我哥跟在大監后面踏著光亮走進殿內。
皇帝由嬤嬤攙著，披了件龍袍在龍椅上坐下，手輕的小宮女正小心給皇帝捏肩。
“王愛卿，這大晚上的你把朕叫起來，可是有要緊事？”
我哥垂首走到皇帝腳邊，掀袍重重跪下。
“陛下，微臣有事起奏，事關王謝兩家的聯姻，還請皇上收回成命?！?br>陛下睡眼一抬，頓時困意全無。
“怎么個事？”
“說來聽聽?！?br>皇帝意識到這里面怕是不簡單，畢竟這是**聯姻，非必要絕不會輕易取消婚約。
“是。”
我哥朝皇帝重重一拜后，直起背脊，娓娓道來。
換了旁人這個時辰打擾皇帝睡覺，早就被拖出去重打五十大板了。
但我哥是陛下器重的大臣，又是太子伴讀，在皇帝眼里也算是半個兒了。
皇帝自然對其格外寬容。
再加上，他連賜婚圣旨都帶來了，想來我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委屈。
所以，他老人家決定耐著性子聽一聽。
“謝家高門大戶，我王家怕是高攀不起了。南陽侯世子夫人這個位置，陛下還是另選名門閨秀吧?！?br>5
皇帝氣得呵呵一笑，俯身親自把我哥攙起，命人看座。
“你這臭小子，有什么委屈就直說，何須在這陰陽怪氣?！?br>我哥見好就收，開始說起今日的種種。
“今**是臣妹阿瑤的生辰，她在風雅閣宴請京中姐妹，本該是喜事一件?！?br>“誰知，在生辰宴上，當著諸多世家貴女的面，那南陽侯世子謝林軒……”
我哥氣得狠吸口氣，似乎是覺得這事實在羞于啟口
“他竟然摟著一個濕透身子的丫鬟，逼著阿瑤在如此高興的時刻答應他納通房。”
“他還理直氣壯地說要全了那丫鬟的名節。還叫阿瑤放心，不會影響她的當家主母之位。”
“謝家那六姑娘還幫腔，讓臣妹**之美?！?br>“混賬玩意！”
皇帝氣得當場破口大罵，甚至罵太狠還給自己嗆著了。
一旁伺候的嬤嬤太監頓時嚇得跪了一地，頭皮緊貼金磚。
殿內氣氛瞬間降到冰點。
“這個南陽侯，這個謝世子！”
皇帝咬牙切齒，臉上表情那叫一個恨鐵不成鋼。
“正妻尚未進門，通房先收著了。”
“還舞到正妻面前，南陽侯謝季怕不是老得提不動棍子了，這種兒子還不揍，留著過年嗎？”
皇帝這會真的龍顏大怒。
因為這樁婚事本來就是為了穩住朝綱，維系新臣老臣的關系才促成的。
南陽侯府如此作為，不僅白費了皇帝的一番心血，還將本就互相不服的新臣老臣推向更深的矛盾之中。
更何況，王瑤是繼太子妃之后又一位才女，她與太子妃并成雙姝?；实郯堰@么一朵姐妹花給了南陽侯府，足見對侯府的偏愛。
結果呢，南陽侯府根本接不住他這番厚愛。
“愛卿啊，那瑤兒丫頭現下如何了？”皇帝忍著想把南陽侯父子倆吊起來打的沖動，詢問我哥。
我哥告完狀后，又恢復一貫的喜怒無形。
他淡淡地回道。
“阿瑤到底是我們王家的嫡女，豈會當眾爭論通房不通房的事?！?br>“她都未出閣就管未婚夫房里的事，傳出去像什么話？”
“可她也絕不與旁人共享男人?！?br>“所以，她當眾與謝家解了婚約，并把定情信物退了回去。”
“微臣今晚，便是想到陛下這邊來為這事過個明路。”
“好！好一個不與旁人共享男人！”皇帝嘴角勾起一抹欣賞的笑，“太子妃如此，沒想到王瑤亦如此?！?br>皇帝扶著大監從龍椅上緩緩起身。
“傳朕旨意，明日一早，讓南陽侯謝季滾進來見朕！”
“朕倒想見識見識，謝家是如何膽大包天，連朕御賜的好姑娘都敢輕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