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主的記憶------------------------------------------“你昨兒夜里又做噩夢了？”，把臉湊過來。“嘴里喊著什么橋、什么壩的，嚇死人了?！薄＃帽M量平淡的語氣回了一句?！皦舻揭郧按謇锏臉蛩??！?。京滬**蘇州段的那座橋確實在她腦子里塌了不止一次——在有限元分析模型里。。圓臉，話多，十五歲。比沈梔早進府兩年。她用一種過來人的口氣繼續絮叨?！澳氵@夢做得也怪。別人做噩夢喊鬼啊死啊，你倒好——橋、壩、樁、土。知道的當你是丫鬟，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工部哪位大人家的千金。”。她在消化翠兒話里夾帶的信息——這個時代的丫鬟能有這種見識？知道“工部”是什么、知道“橋壩樁土”不是閨閣女子該說的詞。也許侍郎府的丫鬟確實比其他地方的眼界高一些。，站起來拍拍衣服。“快吃。今兒小姐要去后院賞花，咱們得提前把亭子收拾出來。張嬤嬤說了，昨天你遲了，今天再遲就別吃早飯?！?。粥是粟米熬的，粗糲但管飽。她跟在翠兒身后出了下人房，腦子里同時運轉著兩套信息——一套是今天的差事安排，另一套是她從原主記憶碎片里拼湊出來的侍郎府地圖。。：某個院子的角落、某個人說話的語氣。有時候是觸碰到某個物品時手指自己知道該怎么做——比如剛才系腰帶那個復雜的結，她根本沒學過，手指自己就系好了。
這很詭異。也很有用。
穿過長廊的時候，一段記憶碎片毫無征兆地涌了上來。
畫面里是一個昏暗的房間，油燈的火焰被門縫的風吹得晃來晃去。原主坐在床邊，腿上攤著一本什么。有人在門口叫她，她慌慌張張地把東西塞到枕頭底下。
沈梔停下了腳步。
“怎么不走了？”翠兒回頭。
“沒事。鞋里進了個石子。”
沈梔彎腰做了個整理鞋子的動作。等她直起身，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她心里那根弦繃緊了。
她繼續跟著翠兒往后院走。
到了后院亭子里，沈梔一邊擦石桌，一邊把剛才那枚記憶碎片翻來覆去地看。原主在油燈下看的是什么？為什么慌張？枕頭底下藏著什么？
這些問題暫時沒有答案。但她記住了。
收拾完亭子，翠兒被張嬤嬤叫去搬花盆。沈梔被安排回下人房打掃。她走進自己住的那個小房間，把門虛掩上，然后直接走到原主的床鋪前。
床鋪很簡陋。稻草墊，粗布褥子，一個布枕頭。
她把手伸到枕頭底下。
指尖碰到了紙。
沈梔抽出來。是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折痕已經磨出了毛邊。展開來——上面整整齊齊地抄著幾行字。字跡算不上漂亮，但每一筆都寫得很認真。橫平豎直，結構端正。
沈梔認得這些字。不是因為她認得這個時代的文字，而是原主認得。她的手指摸上去的時候，那些字的讀音和意思自動出現在腦子里。
這就是識字的人的手感。
沈梔深吸了一口氣。這個發現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她不需要另起爐灶——她可以直接使用這個時代的文字系統。不管是寫字還是讀公文，她只需要把腦子里的工程知識翻譯成這些橫平豎直的筆畫就夠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好消息。
但她往下看到最后一行時，嘴角的笑消失了。
最后一行是一串數字。
五百二十兩。三百八十匹絹。粟米二百四十石。
每一項后面還有日期，最早的一個日期是三個月前，最近的是八天前。數字旁邊用小字標注了幾個名字——她認出了其中一個是“賬房李”。
這是府中庫房的進出賬目。
沈梔把紙重新疊好，塞回枕頭底下。她坐了片刻，然后站起來繼續她的打掃工作。但她的腦子已經在自動分析了。
一個丫鬟為什么要私下抄賬目？
她抄這些數字給誰看？還是給自己看？
原主認字已經夠不尋常。私下記錄府庫賬目——這已經不是“不尋常”，而是“危險”了。
沈梔拿起掃把，一邊掃一邊想。她掃得很慢，每一掃帚都跟在分析后面。
可能性一：原主在幫別人收集情報。可能性二：原主自己有某種目的——比如她在追查什么?？赡苄匀涸髦皇怯羞@個習慣，像她自己以前做項目管理會下意識記錄進度一樣。
但不管哪種可能性，都意味著原主不是一個簡單的小丫鬟。
沈梔放下掃把，走到窗邊。窗外是院墻，墻外面是侍郎府的側門。她看著那道墻，腦子里浮現出一個結論。
“這個身體的前任主人，身上有不可告人的事?！?br>而這件不可告人的事，現在落到了她頭上。
她對這個時代了解得太少，無法判斷原主的記錄意味著什么——是后宅常見的貪墨記錄，還是牽扯到了更大的**博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在搞清楚之前，不能讓任何人發現她看到了這些。
下午去給蘇婉端茶的時候，沈梔比上午更謹慎。她控制腳步的力度，讓鞋底擦地的聲音恢復成蘇婉熟悉的“沙沙”聲。她低頭垂眼，把茶盞放到茶幾上時，手腕的弧度和其他丫鬟一模一樣。
蘇婉在看書。她沒有再提早上那句“你好像換了一個人”的話。
但沈梔知道，蘇婉沒有忘記。因為蘇婉放下書接茶的時候，看了她的手一眼。
不是看茶盞。是看她手指上那幾個薄繭的位置。
沈梔不動聲色地把手收回袖子里。
一個懂得看人手繭位置的千金小姐。一個私下抄庫房賬目的丫鬟。還有府中那些她還沒來得及摸清的關系網。
這個工部侍郎府，比她早上剛睜眼時以為的，要復雜得多。
晚上回到住處，翠兒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沈梔躺在黑暗里，眼睛睜著，盯著看不見的天花板。她把今天收集到的所有信息在腦子里排了一遍。
身份：丫鬟。主人：蘇婉，工部侍郎之女。地點：蘇府。原主：識字，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自己的優勢：完整保留現代工程知識和管理經驗。
“目前最關鍵的三個問題?！彼谛睦锪辛艘粡埱鍐?。
第一，蘇婉已經起疑。不能讓她繼續懷疑下去——但也絕不能撒謊撒到圓不回來的地步。最佳策略是模糊化：不否認自己的異常，但也不解釋原因。讓她自己去腦補。
第二，原主的賬目記錄必須隱藏或銷毀。但如果原主的行為已經被人察覺，銷毀反而等于自曝。暫時擱置。先觀察賬房李是什么人。
第三，在這個時代活下來不是目的。目的是找到施展才能的路徑。而要施展才能——她必須靠近權力中心。
靠近權力中心。沈梔在心里把最后五個字重復了一遍。
工部侍郎蘇晉源。
一個需要工程技術的上司。
一個正在為引水渠發愁的伯樂。
一個她可以用技術價值交換機會的人。
沈梔翻了個身，面向墻壁。
目標明確了。路徑還沒出現。但方向已經清晰。
當務之急是——先平穩度過最初的幾天，讓所有人習慣這個“安安靜靜但做事利落”的新沈梔。然后在合適的時機，讓合適的人看到合適的才能。
她的眼皮終于開始往下沉。在睡著之前，最后一個念頭滑過腦海。
“這是一場從零開始的工程。但沒關系。什么工程不是從零開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