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侯府那日，裴珩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他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中的長劍，頭也不抬：
“虞枝，出了這道門，你便不再是人人敬仰的侯府夫人?！?br>“離了裴家，你那只會繡花彈琴的本事，怕是連粥棚的稀粥都討不到?！?br>“若現在認錯，我尚可全了你的體面?！?br>我正欲開口。
在廊下逗鳥的裴子衿跑過來，懷里抱著他最心愛的木劍。
他從腰間解下一個繡工拙劣的荷包，嫌棄地丟在我懷里。
“母親，這里面的碎銀子你拿去吧?！?br>“還有，請你務必把那對紅玉鐲子留下?！?br>“柳姨娘說了，那本是她家傳的東西，當年是你仗著身份硬搶了去，如今你既然要走，便還給人家吧?！?br>……
荷包砸在我的胸口，里面幾塊碎銀子發出沉悶的碰撞聲。
我低下頭，看著眼前這個剛滿六歲的孩子。
這是我十月懷胎，在產房里痛了一天一夜，險些血崩才生下來的親生骨肉。
他手里抱著的木劍，是我熬了三個通宵，親手一點點打磨光滑，怕木刺扎破他的手，又用軟布纏了劍柄送給他的生辰禮。
可現在，他滿眼都是對我的嫌惡。
我平靜地抬起手，將手腕上那對紅玉鐲褪了下來。
這鐲子，是先帝賜給我母親的，是我虞家滿門抄斬后，我身上僅存的遺物。
柳姨娘說喜歡，裴子衿便信了是她的。
鐲子有些小，褪下來的時候刮破了手背上的皮，滲出細密的血珠。
我毫不在意，將帶著血絲的紅玉鐲連同那個裝碎銀的荷包，輕輕放在了裴珩面前的石桌上。
“既然柳姨娘說是她的，那便當她是吧?！?br>“現在，我可以走了嗎？”
我的聲音很輕，像是一陣風就能吹散。
裴珩擦劍的動作一頓，終于抬起頭看向我。
他那雙總是冷若冰霜的眼里，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更深的陰鷙取代。
“虞枝，你是在跟我賭氣嗎？”
“你以為你這樣欲擒故縱，我就會挽留你？”
“如霜身子弱，你三番五次在她的安胎藥里動手腳，我留你一命已經是念在七年的夫妻情分上！”
“我沒有下毒?！蔽铱粗难劬?，最后一次重復這句話。
“還敢狡辯！”裴子衿突然大聲喊道，用力推了我一把。
“我親眼看到你去了柳娘親的廚房！你就是個壞女人！你快走，別耽誤柳娘親給我做糯米糕！”
我被推得踉蹌后退，腰撞在身后的紅漆柱子上，發出一聲悶響。
骨頭仿佛要斷裂一般疼。
但我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七年前，虞家被判謀反，滿門抄斬。
是裴珩將我從死人堆里拉出來，說會護我一世。
我信了。
這七年，我替他操持中饋，替他生兒育女，甚至為了治他的頭風癥，**日割破手指，取心頭血為他做藥引。
可換來的是什么？
是他帶回了青樓出身的柳如霜，是柳如霜一杯接一杯的慢性毒藥，是我的親生兒子認賊作母。
我解下身上那件象征著侯府主母身份的狐裘披風，任由它落在雪地里。
里面只剩下一件單薄的素色粗布衣衫。
“裴珩，這七年，我不欠你了?！?br>我轉過身，推開那扇沉重的朱紅大門，一步步走入漫天大雪中。
“砰！”
大門在我身后重重關上。
裴珩冷酷的聲音隔著門縫傳來：“把門栓死！我倒要看看，她在外頭能凍餓幾天！”
“不出三日，她必會跪在門前求我！”
我聽著他的話，扯出一個蒼白慘淡的笑容。
剛走出巷口，心口突然一陣劇痛。
我扶住冰冷的墻壁，喉嚨一甜，“哇”地一聲吐出一大口黑血。
鮮血落在潔白的雪地上，觸目驚心。
柳姨娘給我下的毒，早就深入肺腑了。
裴珩以為我是在賭氣，其實，我是真的快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