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袍------------------------------------------,沈塵已經習慣了門板不卸的日子。爐子照燒,鐵坯照打。養父把積壓的活路一件一件清出來,打好的鐵器掛在貨架上,貨架滿了就碼在墻角,墻角碼不下了就摞在木箱里。打鐵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叮叮當當,和每一天一模一樣。但沈塵聽得出區別——養父下錘的力道比平時重,錘子落在鐵砧上,震得地上的鐵灰都跳起來。那不是打鐵,是發泄。。切菜、淘米、燒火、炒菜,手上的活路一樣沒少。但她的手指抖得比平時厲害了,切菜的時候菜刀在砧板上哆哆嗦嗦的,切出來的蘿卜片厚一片薄一片。她把切壞的蘿卜片挑出來自己吃了,好的下鍋。沈塵看在眼里,沒說話。,養父打完最后一件馬掌,把錘子往鐵砧上一擱,拿圍裙擦手。爐膛里的炭火已經封了,火苗縮成一小團暗紅色,在爐膛深處微微跳動。養父蹲在爐子邊,抽出旱煙桿,裝了一袋煙,點著。煙霧從他嘴里吐出來,在封了門板的屋子里散不開,慢慢積成一層薄薄的灰藍色。“塵兒。”他忽然開口了。,聽見養父叫他,抬起頭。“你過來。”,走過去。養父拍了拍身邊的泥地,他就在養父旁邊蹲下來。養父沒看他,盯著爐膛里那團暗紅色的炭火,抽了兩口煙。煙頭的紅光一亮一滅,把他的臉照得一明一暗。“你爺爺走的那年,我十五歲。”養父的聲音很平,像在說別人的事。“他上擂臺之前,把打鐵的錘子交給我。說,這把錘子跟了他三十年,現在傳給我。他要是沒回來,我就替他繼續打鐵。我說好。他摸了摸我的腦殼,就走了。”,一動不動。,重新裝了一袋。“他胸口有一個掌印,紫色的,凹進去半寸。肋骨斷了五根,斷骨把肺刺穿了。他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我給他合了三次,合不上。”。“爺爺他……為啥子要上擂臺?”。他把煙點著,抽了兩口,煙霧從他鼻子里噴出來,和爐膛的炭火味兒混在一起。“你爺爺年輕的時候,也不想練武。他只想打鐵。他的手藝是十里八鄉最好的,打出來的刀,刃口能剃胡子。后來他遇到一個人,也跟你遇到那個青衣人差不多——受了傷,被仇家追殺。你爺爺收留了他。那個人在你爺爺屋里住了半個月,走的時候留了一本拳譜。你爺爺本來不想練,但那個人說,你不練,你的兒孫也會遇到同樣的事。到時候你拿啥子保護他們?你爺爺就練了。”。“他練了十年。”養父說。“十年里頭,他把那本拳譜上的東西全學會了。后來仇家找上門,他把仇家打跑了。但仇家的師兄找來了,約他上擂臺。贏了,恩怨兩清。輸了,拳譜交出來。你爺爺去了。他沒贏。”,看著爐膛里那團暗紅色的炭火。“我小時候恨他。恨他為了一本拳譜把命搭進去,恨他丟下我跟娘不管。后來自己當了爹,才曉得他為啥子要去。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躲得掉的。人家找上門了,你躲了,你兒你女往哪兒躲?你躲一輩子,你兒你女也躲一輩子?”
他轉過頭看著沈塵。“你遇到的那個青衣人,給了你啥子,我不問。你不想說,我也不逼你。但你記住——不管他給了你啥子,那都是你爺爺當年走過的那條路。走不走,你自己選。但有一條,你選了走,就不能回頭。你爺爺走到最后沒回頭,我也不希望你回頭。”
沈塵蹲在那兒,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爐膛里的炭火跳了一下,火苗往上躥了一截,又縮回去了。他張了張嘴,想說話,但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狗叫。不是一條狗,是整條街的狗同時叫起來的。汪汪汪,汪汪汪,像炸了鍋一樣。然后所有的狗叫在同一瞬間停了。不是漸漸停的,是齊刷刷斷掉的,像有人掐住了每一條狗的喉嚨。
養父的手按在沈塵的肩膀上,力道很大,大得沈塵的肩膀隱隱發疼。他沒有站起來,只是側過頭,耳朵對著門板的方向。沈塵也屏住了呼吸。
煤渣路上有腳步聲。不是鎮上的人走路的聲音——鎮上的人走路腳板貼著地面拖,煤渣碾碎了是連續的沙沙聲。這個腳步聲是落下去、提起來,再落下去、再提起來,節奏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不是黑衣人的腳步。黑衣人走路沒得聲音。這個有聲音,而且故意讓你聽見。
腳步聲從鎮口方向過來,經過茶館——老陳頭家的狗之前叫得最兇,現在一聲不吭了。經過米鋪,經過王鐵匠的鋪子,越來越近。在鐵匠鋪門口停住了。
養父的手從沈塵肩膀上移開。他站起來,走到門板后面,從門縫里往外看。看了一會兒,他轉過身,臉色比爐膛里的炭灰還白。但他沒慌,走回來蹲到沈塵面前,壓低聲音:“后門。走。不管聽到啥子,莫回頭。”
“爹——”
“走。”養父的手又按在沈塵肩膀上,這一下比剛才更重。“你爺爺當年沒跑,是因為跑了也沒得用。你現在不一樣。你跑了,他們找不到你,就不會把我們咋個樣。他們要的是東西,不是人。東西在你身上,你走了,我們反而安全。懂不懂?”
沈塵看著養父的眼睛。那雙被爐火烤了幾十年的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沒見過的東西。不是害怕,是決絕。他點了點頭。養父松開他的肩膀,站起來,走到門板后面。他沒有開門板,而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墻。
沈塵從地上爬起來,往灶房走。養母站在灶臺邊,手里握著鍋鏟,鍋鏟上還沾著炒菜的油。她看著沈塵,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沈塵從她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她忽然伸手拽住他的袖子。
“娘。”
養母沒說話,只是把他的手拉過來,往他掌心里塞了一樣東西。是一塊碎銀子,用紅布包著,紅布洗得發白了,邊角起了毛。沈塵認得這塊紅布——是養母出嫁時候的嫁妝,她一直壓在箱底,從來沒動過。
“娘——”
“走。”養母松開他的手,轉過身去,背對著他。她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但她沒有回頭。
沈塵把碎銀子揣進懷里,推開后門。后院的泥土上,那串腳印還在。月光照在菜畦上,蔥的影子在地上輕輕搖晃。他沒有回頭,翻過后院的矮墻,鉆進后山的松林。
松林里很黑。月光被松針篩成無數細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沈塵在林子里拼命跑,松枝抽在他臉上,**辣的疼。他跑了好一陣子,忽然停下來。不是跑不動了,是他聽見了聲音。
從鐵匠鋪的方向傳來的。不是慘叫聲,是養父的聲音。養父在說話,聲音很大,大得隔著半座松林都聽得見——“我們沒看見過啥子青衣人!也不曉得啥子令牌!你們找錯人了!”
然后是養母的聲音,更尖,更響——“我兒走親戚去了!不在屋里!你們要搜就搜!”
沈塵蹲在一棵松樹底下,雙手捂著耳朵。但那些聲音還是從指縫里鉆進來。養父的聲音,養母的聲音,還有第三個聲音。那個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很輕,但穿透力極強,像一根冰錐子從耳朵眼扎進去,直達腦髓。
“令牌在哪里。說了,你們活。不說,你們死。”
養父沒說話。養母也沒說話。沉默持續了幾息,然后沈塵聽見了什么東西倒下去的聲音。不是養父,是養母。養母的身體倒在泥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養父吼了一聲,像一頭被捅了一刀的野獸。然后是第二次倒下去的聲音,更沉,更悶。
沈塵蹲在松樹底下,手指摳進泥地里。指甲縫里塞滿了松針和泥土,他感覺不到疼。他把令牌從懷里掏出來,令牌在月光底下泛著暗沉沉的光,“鐵骨”兩個字像兩道永遠不會愈合的傷口。他握緊令牌,指節泛白。
那個聲音又響起來了。這一次不是對養父養母說的,是對他說的。聲音從鐵匠鋪的方向傳過來,穿過松林,穿過他捂著耳朵的手掌,直接在他腦子里炸開。
“我知道你聽得到。令牌在你身上。你跑,我殺你爹娘。你回來,把令牌交出來,我放他們一條生路。我只數三下。一。”
沈塵蹲在松樹底下,渾身發抖。令牌在他掌心里,那股涼意從來沒有這么強烈過,像握著一塊萬年不化的冰。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眼睛沒眨。
“二。”
他站起來。松針從他指縫里掉下去,落在地上,沒發出任何聲音。他轉過身,面朝鐵匠鋪的方向。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右邊顴骨那道燙傷的疤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不抖了。淬過火的鐵,又硬又冷。
他邁出了一步。
然后他后腦勺挨了一下。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精彩片段
玄幻奇幻《凡鐵終成道》,由網絡作家“鍛仙客”所著,男女主角分別是沈塵趙虎,純凈無彈窗版故事內容,跟隨小編一起來閱讀吧!詳情介紹:青石鎮------------------------------------------,是從鐵銹的味道開始的。。是打鐵鋪子的爐火燒到最旺的時候,煤渣和鐵坯子一塊兒燒透了,從爐膛里躥出來的那股又熱又沉的氣。風一吹,落在煤渣路上,落在屋檐上,落在晾衣繩上剛掛出去的白布衫上。鎮上的女人洗衣服的時候總要罵兩句——剛晾出去的衣裳還沒干透,就蒙了一層灰。罵歸罵,沒人真往心里去。青石鎮二百來戶人家,一半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