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南橋下一條巷子里。一間不到二十平的出租屋，廚房和臥室是一體的，廁所在走廊盡頭，跟隔壁合用。
她搬出一套干凈衣服給我換上。衣服大了兩號，套在身上空蕩蕩的。
"你先吃點東西。"她煮了兩碗面條，推了一碗到我面前，"吃完說正事。"
我端著碗，手指發白，面條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我媽在鄉下。方婉寧剛才說的**。"
"我聽見了。"
"我今晚就要去找她。"
錢小曼把筷子拍在桌上。"你拿什么去？你口袋里有錢嗎？你知道地址嗎？"
"我記得老家的路。"
"你走著去？三百多里地？"
"我搭車。"
"大半夜搭車，一個剛出獄的女人。"
我不說話了。
錢小曼吃完面條，把碗丟進水池，轉過身看著我。
"明天一早我帶你去。我這有輛二手電動車，能跑一百多里。剩下的路我們坐公交。"
"小曼。"
"別你了小曼了，吃完趕緊睡覺，明天四點出發。"
我把面條吃完了。面條很咸，但是吃進去很暖。
凌晨四點，我們出發。
電動車在城郊公路上跑了兩個多小時，錢小曼在前面騎，我坐后座抱著她的腰。天亮的時候，電用完了。我們推著車走到鎮上，搭了一輛去鄉下的公交。
中午到了村口。
我媽老家的房子十幾年沒回來過了，印象里是一排紅磚瓦房。但錢小曼問了路，村民指的方向不是那排房子，是后面山坡上的一片廢棄養殖場。
我們爬上那個坡的時候，遠遠就聞到了一股味道。那種味道我形容不出來，是潮濕的土、腐爛的草料、和動物糞便混在一起的氣味。
錢小曼用手捂住了鼻子。
我沒捂。我走得更快了。
養殖場只剩三間棚子。前兩間塌了一半，屋頂是爛掉的石棉瓦。第三間的門口拴著一根繩子，繩子另一頭拴在門框上。
門半開著。
我走進去。
一個人蜷在角落里。地上鋪著稻草，稻草被壓得發黑，上面蓋著一條被子，被子上全是霉斑。那個人很瘦，頭發又白又亂，貼著頭皮。她穿著一件對不上扣子的棉襖，袖口和領口全是黑的。
她歪著頭，好像在聽什么。
"誰啊？"
聲音很細，像是嗓子已經很久沒怎么說話了。
"老王，是你嗎？我今天的飯還沒到。"
我走過去，蹲下來。
她的臉又黑又瘦，顴骨凸出來，嘴唇干裂。眼睛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見。
"媽。是我。若晴。"
她沒反應。
"媽，是我。你閨女。"
她歪著頭，愣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兩只手都伸出來了，摸到了我的臉。指頭冰涼的，骨瘦如柴。她的手從我的額頭摸到鼻子，從鼻子摸到下巴。
她的嘴張開了。沒有聲音。
我等著。
她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抓得很緊，骨節硌著我的肉。
"你不是死了嗎？"
"什么？"
"他們告訴我你死了。趙明輝說你在里面出了事，沒了。"
她松開手，往后縮。
"你是鬼嗎？你是不是鬼啊？"
"媽，我不是鬼。我出來了。我回來找你了。"
她發起抖來，渾身都在抖。嘴里的話像是碎的。
"他說你死了。他給我看了個什么文件，讓別人念給我聽的。說你病死在里面了。一年了，我以為你死了一年了。"
我把她抱住了。
她身上那股氣味鉆進鼻子，胃翻了一下。我忍住了。
她瘦得只剩下骨頭，像抱著一捆柴。
"媽，我沒死。他騙你的。"
她的手攥著我的衣服不松，嘴貼在我耳朵邊，聲音里帶著一種碎裂感。
"若晴啊，你再也不要走了。你走了以后我誰都沒有了。趙明輝把我送到這里來，一開始還有人送飯，后來幾天才來一次。有時候我一天都吃不上一口東西。"
"下雨天就漏水。有一次我滑倒了，在地上躺了兩天才被人發現。"
錢小曼站在棚子門口，沒進來。她臉扭向外面，一只手不停地捏另一只手的關節，咔咔響。
我把發霉的被子裹在媽媽身上，背起她。她輕得嚇人。
"走，我們回城里。"
"回城里？回家嗎？"
"回家。"
我背著她走出了那個**。外面太陽很大。她把臉貼在我的后背上，手環著我的脖子。
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