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
我當然知道空調怎么了。但我需要她說出來。
溫瑜的眼珠慢慢轉動，視線滑過天花板，落在墻角那臺灰撲撲的空調掛機上。
"中午……十二點就關了。"她的聲音像是被曬干的紙，一碰就碎。"電閘也鎖了。"
三個半小時。
三個半小時，四十二度的密封房間。
一個懷孕四個月的女人。
我把溫瑜扶回臥室，讓她靠在床頭。**上空調的電源線，按下遙控器。
沒反應。
插座沒電。
我走到走廊盡頭的電表箱前。鐵皮柜門關著，上面銹跡斑斑。
一把鎖掛在搭扣上。
嶄新的黃銅鎖。上個月那把五塊錢的破鎖被我撬過一次之后，我媽特地換了這把。
"十八塊錢的牌子貨，"她當時拎著鎖在我面前晃了晃，"結實。我看你還怎么撬。"
我看著那把鎖。鎖芯在走廊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忽然覺得荒謬。
滑天下之大稽的荒謬。
我的妻子在四十二度的房間快被熱暈過去，而阻止我打開空調的，是一把十八塊錢的鎖。
我轉身走進廚房，拉開抽屜，翻出那把鐵榔頭。
腳步聲驚動了客廳。
我媽從次臥出來了。她午睡醒了，頭發散著，臉上的竹席印還沒消退。手里搖著那把蒲扇。
"裴瑾？你怎么回來了？工地不上了？"
我沒回答。掄起榔頭對準鎖頭。
"你干什么！"
砰。
鎖扣變形。
"裴瑾！你瘋了！"
砰。
鎖頭彈飛，在地上跳了兩下，滾進墻角。
我拉開電箱門，把臥室的空氣開關推上去。走廊盡頭傳來空調壓縮機啟動的嗡嗡聲，三秒之后，冷氣的呼吸從主臥門縫底下滲出來。
我媽沖過來，一把抓住我的胳膊。
五十七歲的女人，手勁大得出奇。指甲掐進我前臂的皮膚，掐出四個白印。
"你知不知道開一下午空調要多少電？兩塊四！兩塊四毛錢！"
"媽。"
"你一個月就知道糟蹋錢！空調開起來，冰箱插上，熱水器通著電——你當你是開銀行的？你一個月到手才六千塊——"
"媽。"
"你大哥那邊等著用錢，你嫂子——"
"媽！"
我沒有喊。但我的聲音變了。從某個地方、某個深處擰上來的一股勁，讓這兩個字帶上了我自己都不熟悉的重量。
我**嘴合上了。蒲扇停了。
走廊很暗。頭頂的燈泡被她擰走了——"走廊燈沒必要開，又不在走廊住"。我們兩個人在昏暗里對望。她的眼睛很亮，是那種被冒犯之后燃起來的亮。
"溫瑜差點中暑暈過去。"我說。
"年輕人嬌氣——"
"她懷孕了。四個月了。"
這句話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渾水。
我**表情動了一下。不是擔憂。我太了解她的臉了。那不是擔憂。
那是盤算。
她的眼珠向右上方轉了轉——那是她算賬時的習慣動作。懷孕意味著什么？產檢費、營養費、生產費、奶粉錢……一筆筆支出在她腦子里列隊報數。
"懷了？"她的語氣變了，不是變軟，是變成了另一種硬。"懷了更不能吹空調。你沒看那個養生節目說——"
"四十二度。"
"那你把窗戶打——"
"三個半小時密封房間，四十二度。"我松開她的手。"你要是不讓開空調也行。萬一溫瑜和孩子出了事，你去跟爸解釋，去跟**解釋，去跟***解釋。"
她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是因為我提到了孩子的安危。
是因為我提到了"**"和"***"。
面子。
她這輩子最在意的兩樣東西：錢，和面子。
"你少拿話嚇唬我。"她把蒲扇往竹椅上一甩，轉身走進客廳。"開吧開吧！燒錢燒錢！反正敗家的是你，又不是我心疼！"
她重新坐回竹涼椅，拿起遙控器換臺。調大音量。戲曲變成了新聞聯播。
我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虛掩的客廳門。
手心里還攥著榔頭，指節發白。
主臥里傳來空調穩定運轉的聲音。我走進去，關上門。
溫瑜的臉色比剛才好了一點，嘴唇上的血絲還在。她靠在床頭，雙手疊放在肚子上，眼眶泛紅。
她沒有哭。
從嫁進這個家到現在，我沒見她在我面前哭過。
但她的睫毛一直在抖。
我在床邊坐下來，把榔頭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