族譜上的名字------------------------------------------，帶著一股陌生又熟悉的氣息——像是陳舊的木頭混合著某種說不清的藥香。李遠的眼睛在黑暗中睜著，睫毛掃過粗糙的棉布，一下，又一下。。。兩下。三十七下。四十九下。。院子里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聲音，沉悶而悠遠，一下，又一下，像是這個時代緩慢而沉重的脈搏。，盯著頭頂的帳子。帳頂是青色的棉布，邊角繡著褪色的云紋，有幾處已經磨得露出了底色。他的目光從帳頂移到床沿，又從床沿移到自己的手——那只擱在棉被外面的、屬于另一個人的手。，指節修長，皮膚是常年不見陽光的蒼白。，有一道疤。，左邊那只細瘦些，虎口光滑；右邊那只粗糲些，疤痕從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像是被什么銳器劃過，又草草愈合。那道疤他太熟悉了。十三歲那年夏天，他幫隔壁王嬸搬水缸，水缸碎了，碎片劃過掌心，血流了一地。，后來那道疤就跟著他，從少年到青年，從老家到北京。，這叫"大難不死"。，腦子里亂成一團漿糊。他的手指輕輕撫過那道凸起的疤痕組織，指腹傳來的觸感如此真實。舊疤。十幾年的舊疤。？這個劍眉星目、薄唇微抿、腦后拖著一條冰涼辮子的身體呢？它是誰的？，這次離得近了些。"三更——平安無事——"。
他開始逼自己思考。
恐懼是會吃人的。你越是沉浸其中，它就越張狂，直到把你整個人吞下去。所以不能怕。不能想那個撞過來的東西，不能想那個瞬間的劇痛，不能想醒來時那片陌生的天花板。要想別的。
他深吸一口氣，在心里給自己列問題。
第一，時間。
他記得很清楚，那天是臘月十七，星期五，加班到九點才走。從公司到住的地方，步行十五分鐘。他通常走那條近路，穿過兩個紅綠燈，經過一家24小時便利店，然后拐進小區。
那天路上出了什么事？他撞上了什么？
第二，地點。
他醒過來的地方是這張雕花木床，被褥厚重，帳子是布的，屋子里有蠟燭燃過的氣味，窗戶是紙糊的。這一切都指向一個事實——他不在2019年，不在北京，不在任何他認識的地方。
德順叫他"少爺"，叫他"李遠"，叫他"老爺的獨苗"。
第三，也是最關鍵的一點——
他是什么？
李遠閉上眼，努力回憶德順說過的每一句話。
"少爺，您可算是醒了……老爺和**都急壞了……"
"少爺被劫了，劫匪要銀子，老爺給了，他們就把人放了……少爺福大命大，沒受什么傷，就是磕了腦袋……"
"少爺，您忘了？您小時候吃藥怕苦，得就著蜂蜜糕才肯往下咽……"
等等。
吃藥怕苦，要蜂蜜糕。
那是他。不是這個身體的主人的什么"李遠"。那是他——二十六年前，那個在王嬸家水缸邊哭得鼻涕橫流的小男孩，那個每次感冒發燒都必須就著蜂蜜糕才能把藥咽下去的倒霉孩子。
那個細節，從來沒有在任何史料里出現過。
李遠睜開眼，心跳得厲害。
他開始懷疑一些很瘋狂的事情。
天還沒亮的時候，李遠從床上爬了下來。他的腿有些軟，扶著床柱站了一會兒，等眩暈過去，才試探著往門口走。腳下的地面是青磚，踩上去涼颼颼的。屋里沒有電燈，只有桌上那截燃了一半的蠟燭，燭淚堆在銅盤里，像一小灘凝固的眼淚。
門是木頭的，輕輕一推就開了。外面是個小院，月光把院中的石桌照得發白，幾株不知名的花在墻角蹲著，影子拖得很長。隔壁院子有狗叫了兩聲，又安靜下去。
李遠站在門檻上，涼風撲面而來，吹得他打了個哆嗦。他盯著月亮——那個月亮，圓的，亮的，和2019年的一模一樣。
"少爺？"
身后突然響起一個聲音。
李遠差點跳起來，轉身一看，是個小廝模樣的半大孩子，手里端著碗，碗里冒著熱氣。
"您怎么起來了？大夫說了，得躺著養著……"
李遠盯著那張臉，努力讓自己鎮定下來："我……睡不著。屋里悶。"
小廝眨眨眼，似乎覺得這理由挺新鮮："那少爺喝碗參湯暖暖身子？德管家特意囑咐廚房熬的，說您醒了要補補氣血。"
"德順讓你送的？"
"是。德管家說他在書房，有事叫少爺去尋他。"
李遠接過碗，抿了一口。**湯的味道，淡淡的，不難喝。他借著喝湯的動作打量這小廝——十四五歲的年紀，圓臉，眼睛很活泛，一看就是個機靈的。
"你叫什么？"
小廝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少爺會問這個："小的叫來福，在院里伺候少爺兩年了。"
"來福。"李遠點點頭，"你去歇著吧，我……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來福猶豫了一下，還是應了，退到院門外蹲著去了。
李遠捧著碗，沿著回廊慢慢走。他不敢太快，怕露餡；也不敢太慢，怕被人看出端倪。這個身體不熟悉他，腳步虛浮，走幾步就喘，倒是個現成的借口。書房的門虛掩著，里面黑漆漆的。
李遠推門進去，摸到桌邊，摸到一盒火柴。他劃了一根，火光照亮了半張臉，又照亮了半面墻的書架。
書架上全是線裝書，有些書脊上的字已經模糊了。李遠的目光掃過去——《論語》、《孟子》、《詩經》……還有一些他看不懂的。
他的目光停在最下面一層。
那里擺著一個檀木盒子，盒子上了鎖，銅鎖上刻著一個"李"字。
李遠蹲下去，把盒子從架子上取下來。盒子比他想象的重，落地時發出一聲悶響。他盯著那把鎖，手指發緊。
他知道這把鎖意味著什么。
族譜。宗族的族譜。
在任何一個中**庭里，族譜都是最神圣的東西。它記錄著血脈的延續，記錄著每一個人的生辰八字、婚喪嫁娶。它是證據，是根，是一個人存在于這個世界的最有力的證明。
如果他想知道這個身體是誰的，最直接的辦法就是翻開它。
可是他的手在抖。
不是因為害怕——好吧，也害怕，但更多的是一種說不清的感覺。像是站在懸崖邊，明知道往下跳可能會死，可還是忍不住想看看下面是什么。
他深吸一口氣，把盒子翻過來。
鎖在后背。
他摸到鎖片下面有一處松動，用力一按一旋，鎖"咔噠"一聲彈開了。
盒子打開。
里面是一卷發黃的紙，李遠小心翼翼地把它展開——
是一張紙，不是他想象中的裝訂成冊的族譜本。紙很薄，有些地方已經破損了，露出細密的纖維。他把紙舉到燭火邊，一行一行往下看。
紙張的最上面寫著三個字：**族譜。
下面是一行小字：始祖李公諱……后面的字模糊了，看不清。
再往下，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李遠的手指停在其中一個名字上。
那個名字是：李遠。
生辰：光緒元年三月初七子時。
他的眼睛瞪大了。
光緒元年三月初七。
那是1875年。
他猛地想起自己的生日——陽歷3月23日，換算成陰歷，正好是三月初七。而"子時"，深夜十一點到凌晨一點，那是……
他出生的時間。
母親說過，他是子時生的，生下來的時候哭聲特別響亮，整個產房都能聽見。
可是光緒元年出生的李遠，二十八歲暴斃于縣郊，那是1903年。
而他，李遠，2019年出生于山東濟南。
如果族譜上這個李遠就是他的話……
那他到底是1875年出生的人，還是2019年出生的人？
他的手指在發抖，那張紙在他手里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繼續往下看。
李遠，娶妻王氏，秀娥，同縣王家之女，性情溫婉……
等等。
王氏？
他想起第一章里德順提過一句"少夫人回娘家了"，還有來福提過一句"少夫人最疼少爺了"。
他往下看，又看到一行字。
子：無。
就這么一個字，孤零零地戳在下面。
沒有子嗣。沒有后人。
那他算什么？
李遠盯著那個"無"字，腦子里嗡的一聲。
如果他沒有后人，那他是怎么來的？
他是從未來穿越過來的。他是2019年的那個李遠。他是……
他是什么？
他是誰的后代？
李遠把族譜攥在手里，指節發白。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他就是族譜上的這個人，如果1875年出生的李遠就是他自己，那原來的那個李遠呢？
那個應該在二十八歲暴斃的李遠呢？
他去哪了？
是被他擠走了？還是從來沒有存在過？
燭火閃了一下，在墻上投下搖曳的影子。李遠盯著自己的手——那只虎口帶疤的手——腦子里亂成一團。
他不是這個身體原本的主人。他只是一個借用者，或者說，一個搶奪者。
可是那道疤還在。十幾年前的舊傷疤，從十三歲就跟著他。
難道這個身體本來就是他的？
難道他在2019年活過的二十六年，才是一場夢？
他不敢再想下去。
就在這時，院子里傳來一陣窸窣聲。
李遠猛地抬頭，盯著門口的方向。燭火的光照不到那里，那里黑沉沉的，像一張等待獵物的嘴。
腳步聲。
很輕，很慢，像是怕驚動什么。
然后，一張臉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是德順。
他站在門口，逆著月光，表情隱在陰影里，看不清楚。但李遠能感覺到那雙眼睛正直直地盯著他——盯著他手里的族譜。
"少爺，"德順的聲音很平靜，"這么晚了，怎么不歇著？"
李遠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德順往前邁了一步，月光照亮了他的半邊臉。那張刀削般的臉上沒有什么表情，只有法令紋深刻地陷下去，像兩道無法愈合的傷口。
"少爺手里拿的，"他頓了頓，"是族譜吧？"
空氣凝固了。
李遠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像是在敲一面破舊的鼓。
他應該說點什么。他必須說點什么?？墒呛韲迪癖皇裁雌×?，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德順又往前走了一步。
他離李遠只有三步遠了。
"你到底是誰？"他問，聲音不高，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一下割在李遠的心上。
月光從窗紙的破洞里漏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慘白的光斑。李遠低頭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族譜，又抬頭看了看德順的臉。
他想起族譜上那個"無"字。
想起光緒三年暴斃的先祖。
想起十三歲那年水缸邊的血跡，和母親抱著他跑向衛生所的腳步聲。
想起2019年的冬天，公司樓下的便利店，和那個撞向他的黑影。
他想起很多事。
可他不知道自己該說什么。
德順還在看著他。
月光還在流。
而那卷族譜，安靜地躺在他手里，像一個等待了很久的答案。
也像一個等待了很久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