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加班、體檢單------------------------------------------，辦公室里開始出現一些奇怪的東西。，我到工位的時候，桌上多了一杯溫豆漿和一份三明治。三明治用保鮮膜包著，切面整齊，能看見里面的火腿、生菜和煎蛋。豆漿杯上貼著便利貼，字跡橫平豎直，用力得幾乎要透到紙背：“少喝黑咖啡，對胃不好。早餐要吃。”。以前他幫我抄課堂筆記的時候，就是這種字——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像怕鉛筆斷了似的。那時候我笑他寫字像小學生，他說“寫給你看的，不是寫給別人看的，你不嫌棄就行”。。，放進了抽屜最里面那層。那層抽屜現在已經有了幾樣東西：一份他簽過字的會議記錄，一張年會合影（他站在我斜后方，沒看鏡頭，目光落在我這邊），還有半張撕過的電影票——是七年前最后一回看電影，看完就分了手。，桌上的東西換了。皮蛋瘦肉粥加茶葉蛋，粥還是熱的，打包盒外面裹了一層毛巾保溫。便利貼上寫：“今天降溫，吃點熱的。”，我學聰明了。特意提前半小時到公司，七點半上樓，想抓他現行。。，另一只手插在褲兜里，姿態松弛，完全沒有被抓包的窘迫。看見我來了，很自然地舉起袋子：“早。今天買的煎餅果子，加了兩個蛋。你以前最愛吃加蛋的。陸晏行，你是做投行的，不是送外賣的。”我接過袋子，嘴上不饒人，手比嘴誠實多了。煎餅果子的熱氣透過紙袋烙進掌心，暖洋洋的，在這個開著冷氣的大樓里像一個微型的暖爐。，點了下頭：“要是送外賣能讓你按時吃早餐，這行我不做了也行。***。”。煎餅果子還是脆的，薄脆沒有因為打包變軟，顯然從買到送到不超過十分鐘。我嚼著煎餅，含混地嘟囔了一句“還行”。他聽見了，嘴角往上翹了一點點，然后轉身走了。步子不快，背影看起來很滿意。。
小陳大概是把整件事當成了自己的年度業績，在各八卦群之間瘋狂周旋，每天準時給我匯報輿情動向：“姜姐，今天銷售部有人在茶水間看見陸總看你吃飯了！姜姐，傳說陸總把你照片設成屏保了！姜姐——算了這條我看錯了，屏保是他自己的狗。”
“你能不能把精力用在正事上？”
“正事當然在做！”她理直氣壯地把一沓文件拍到我面前，“VIE替代方案初稿寫完了。周總那邊反饋也來了，林姐收的，我整理好了。還有——”她又抽出另一沓，啪地放到桌上，力道比剛才重了一倍，“陸總那邊的批注，今早發的。”
我翻開。
批注一共三十二條。每一條都引用了法規出處，精確到第幾條、第幾款、實施日期，連頁碼都標了。三十二條批注，條條見血。我在投行干了八年，見過較真的甲方，沒見過這么較真的。他是在拿做盡調的力度修改一份初稿。
但在第三十二條末尾，有一行字畫風突變：
“PS：煎餅果子合口味嗎？明天換生煎包試試？”
我拿筆把這行字圈起來，在旁邊寫了個“隨便”。然后把整份文件合上，繼續看下一頁。
沒發現自己在笑。
直到小陳在旁邊陰陽怪氣地“咳咳咳”——
我立刻把笑容收回去：“嗓子不舒服就去吃藥。”
“我嗓子沒事。倒是你，姜姐，你談戀愛了吧？”她整個人趴到我工位隔板上，眼睛亮得像兩顆探照燈，“我跟你三年了，從沒見你上班笑著看文件。你以前看文件的表情都是‘這爛攤子怎么又是我擦**’，今天是‘哎呀這爛攤子真可愛’。”
“你是不是太閑了。”
“不閑不閑，我馬上滾。”她滾得飛快，滾到一半又折回來，從隔板上探出半個腦袋，“姜姐，陸總人挺好的。真的。”
我抓起桌上的便利貼揉成團朝她丟過去，沒丟中，她嬉皮笑臉地閃了。
她走了。我把那份批注又翻到第三十二條，手指在PS那行字上反復摩挲。紙是涼的，字是涼的，批注的內容是公事公辦的。但那股子不依不饒的較真勁兒，和三明治外面裹的毛巾是同一種溫度。
我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塊天花板拼接的縫隙，我在這間辦公室坐了三年，從實習生做到VP，從沒注意過它。今天盯著它看了很久，心里有個角落正一點一點地、不情不愿地重新學會變暖。
然后，轉折來了。
周五下午，陸晏行的臨時辦公室門一直關著。
以前他的門也關，但透過百葉窗能看見里面有人走動，能聽見他打電話時低沉的聲音透過門板傳出來。今天什么都沒有。門緊緊閉著，百葉窗拉到底，一點兒光都不透。他的助理在外面打轉，接電話的頻率明顯比平時高，說話時壓著嗓子，偶爾蹦出幾個字眼——“檢查”、“結果還沒出”、“您稍等”。
我路過的時候順嘴問了句：“陸總呢？”
助理抬頭看了我一眼，表情里有一絲猶豫，像在權衡什么。然后低聲說：“陸總中午從醫院回來之后一直在里面，取消了下午所有會議。”
醫院。
我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那天下午我照常開了兩個會，改了一份方案，回了十幾封郵件。表面上什么都沒發生，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會議上的發言照樣條理清晰數據翔實。但我的腦子被“醫院”兩個字占滿了，其余所有事情都像在水面上漂著，輕飄飄的，不真實。
晚上快九點，加班的同事走得差不多了。我關了電腦，在工位上坐了好一會兒。起身，倒了一杯溫水，端著走向他的辦公室。
敲了兩下門。沒應。
門沒鎖。我推開一條縫。
他趴在辦公桌上，臉埋在手臂里。
臺燈亮著，打在他的頭發上和肩膀邊緣。電腦屏幕已經黑了，大約是很久沒動，自動休眠。桌上攤著幾份文件，其中一張紙不是A4規格，是醫院那種淡**打印紙。紙邊露出來幾行小字——我隔著幾步遠看不清具體內容，只認出幾個詞：“建議進一步檢查”、“排除……”、“待病理——”。后面的字被他的胳膊壓住了。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大約有十秒鐘，或許是二十秒。走廊的感應燈滅了，周圍陷入一片深灰色的暗，只有他辦公室里那盞臺燈滲出一點光。
他抬起頭。
見到是我，他眨了兩下眼，用手掌根**眼角坐直。同時另一只手自然地翻過桌上那張淡**的紙，動作很流暢，顯然剛才不是真的睡著——是在裝。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等這個動作。
“怎么沒走？”他聲音有些沙，像很久沒說話。
“看你燈亮著，過來看看。”我靠在門框上，手里端著那杯本來是要給他倒的溫水，走進來放在他桌上。“聽說你下午去醫院了。”
他看了一眼水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沒接話。
“例行體檢，”他說，“沒什么。”
“沒什么會在辦公室里趴兩個鐘頭？”
“累了。”他放下杯子，“年紀大了，不比二十多歲。”
“你才三十一。”
“三十一也不年輕了。”
我走進辦公室，在他對面坐下來。隔著一張辦公桌看他——燈沒全開，只有臺燈那一圈暖黃的光，把他半張臉照得發亮，另外半張陷在陰影里。他的眼底有很深的青色，不知是燈光投下的陰影還是別的什么，整個人看起來像是被什么重物壓著，但他還在習慣性地撐著。
“陸晏行，”我說，“你以前不會撒謊。你一說謊，手指就敲桌子。”
他沒有動。
“你現在就在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那只手放在桌面上，食指正一下一下，極輕極輕地叩著木頭桌面。頻率不高，但確實是那個節奏——和我記憶中一模一樣。
他看著自己的手指，看了足足五秒鐘。那只手慢慢蜷起來，攥成一個拳。
“你說得對。”他把拳頭松開，苦笑了一下，“還是瞞不過你。”
沉默了一會兒。窗外的陸家嘴夜景一成不變地亮著，東方明珠在夜色里換了一輪顏色。他把手伸向桌上那張淡**的紙，沒有翻過來，只是用指尖壓著紙的邊緣。
“體檢報告。建議復查的項目里，胃部影像結果有個星號。”他頓了一下，聲音放得很平，“醫生說可能是早期，也可能是良性。下周做進一步檢查。”
他把紙翻過來，推到我面前。
我拿起來看了兩遍。每一個字都讀了，但組合成句子的意思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紙上那些醫學術語我大半認不得，只認得“早期可疑病灶”和“待病理確認”這八個字。這八個字就夠了，夠讓我放下紙的時候手指尖發涼。
“什么時候出的結果？”
“今天中午。”
“醫生怎么說的？”
“說可能是早期，也可能是良性。下周做進一步檢查。”他把剛才的話又重復了一遍，措辭一字不差。這種精確的重復是刻意的，像一份已經演練過的會議發言——把事實陳述清楚，情緒不參與。
那種平靜我太熟悉了。是我自己練了八年的同一套本事：把情緒裝進密封袋，真空保存，不讓任何人看見它在里面翻騰。我能看穿他的密封袋，因為我自己也有一模一樣的一個。
“下周三。”
“嗯？”
“活檢約在下周三。早上八點。”
我把那張紙對折，塞進自己的包里。動作很平靜，像放進了一份普通的項目文件。
他沒有攔我，只是看著我的動作，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我陪你去。”
他怔了怔，隨即搖頭：“不用。不是什么大檢查，助理就行。”
“你助理會幫你接電話、約號、取報告。”我站起來，把包掛到肩上，聲音比我自己預想的平靜，“但你進去的時候得有人陪著你。我做這件事。回頭出結果，是好消息我陪你慶祝，是壞消息我陪你扛。沒別的意思，就是——我不想讓你一個人。”
他看著我拿走他的報告，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微微點了一下頭。
我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到他在身后叫了我一聲。
“姜栩栩。”
“嗯。”
“……謝謝。”
那聲謝謝很輕，輕得像一根針落在地毯上。我伸手按住門把手，回頭看了他一眼。他坐在半暗的燈光里一動不動，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只是一直看著我，眼睛在臺燈的光里是熱的。
我把門輕輕帶上。
走廊里很安靜，我的平底鞋踩在地毯上一點聲音都沒有。我走了幾步，在轉角處停下來，背靠著墻，把包里的那張淡**紙又抽出來看了一眼。
“早期可疑病灶，待病理確認。”
我把紙折好放回去，深吸一口氣，然后慢慢呼出去。
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嗡嗡響著，那杯被我放在他桌上的水大概還沒喝完。我想起他喝第一口的樣子——不像平時喝水那么潦草，是很認真地端著杯子，喝了一口，看著水面，又喝了一口。那樣子不太像喝水，更像是在接住某種很久沒有接到過的東西。
我拿出手機，翻到他的微信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最后只發了一句話：
“周三早上七點半，我在醫院門口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