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不是老鼠，也不是風吹。是有什么東西在青石板上滾來滾去，偶爾撞在竹椅腿上，發出悶悶的輕響，細碎卻清晰。那聲響很輕，但有韌勁，像一顆皮球被極小心地彈起，又極小心地接住。，天還沒全亮。天井上方那一方天空是深藍色的，帶著一層薄薄的灰，是黎明前最暗的那幾分鐘。他沒動，只是把視線慢慢往下移。。——他記得它，昨天在碗里干癟發硬的那顆——此刻正蹲在石磨旁，用那雙小短手推著一片枯葉。枯葉上盛著幾滴露水，它推得很小心，怕灑了。每走一步，右腳那只棕色馬丁靴就在青石板上輕輕磕一下，像馬蹄聲，又像木魚。那顆東京丸正站在阿公的砧板旁，踮著腳，用一片碎瓦片刮砧板上的灰。它刮得很慢，很仔細，每一下都順著木紋的走向，像在做一件必須虔誠才能完成的事。，又睜開。它們還在。。疼的。不是夢。他在鵬城見過不少風浪，見過一夜暴富的，也見過一夜跑路的，但會動的牛肉丸和東京丸不在這個范疇之內。他心里冒出的第一個念頭，不是害怕，不是感動，而是一種熟悉的、從他二十多歲就開始驅動他不斷換賽道的那個聲音：這會不會是另一個機會？，毯子從肩膀滑到腰際。青石板上的聲響瞬間停了。，枯葉上的露水晃了兩晃差點灑出來。它轉過身，倒八字眉下那雙眼睛瞪著他，小短手還保持著推葉子的姿勢，整個人像一張被按了暫停的畫面。東京丸也回過頭，歪著腦袋，綠葉上的紅色蝴蝶結隨著扭頭幅度輕輕晃了一下。那雙瞇著的眼睛里有好奇，但沒有惡意。。然后牛肉丸放下枯葉，挺起胸膛，像在做什么重大決定似的，邁著那雙小短腿走到他跟前。它仰頭看著他，倒八字眉皺成一團，用那種很兇很認真的語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捶肉時落在砧板上的鐵棒，結實、滾燙。“你回來了。我們等了你十幾年。”，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能說出來。他沉默了很久，腦子里卻跟那群債主上門那天一樣亂。會說話，會打掃，還說等了他十幾年——這要是換作在鵬城，他已經開始盤算怎么把這兩顆丸子包裝成網紅產品。他猶豫了一下，終于還是沒忍住。“你們……有沒有什么特殊的本事？”，倒八字眉擰得更緊，像是沒太聽懂。阿薯輕輕飄過來，落在哞哞旁邊，仰頭看著羅遠舟，瞇眼里沒有責怪，只有一種很安靜的等待。哞哞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短手，又抬頭看了看阿薯，然后像明白了什么似的，把腳邊那片枯葉端端正正放在青石板上。“我會捶肉。”它說，語氣不像在介紹能力，更像在陳述一個事實。“阿公捶了我三千下，把我捶醒了。他說做人做事，都得經得起錘。千錘百煉，少一下都不行。”，接著他的話往下說，聲音很輕，像攪湯時勺沿碰著碗邊。“我會等。阿公說，東京丸要沉七十二個鐘頭，少一個鐘，粉就不夠透，湯就不夠清。他叫我記得，有些東西催不得。”
兩顆丸子安靜地站在青石板上，晨光把它們一褐一白的身體都鍍上了一層淡金。羅遠舟看著它們，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他追了十幾年風口，每一個風口都號稱能讓他一夜翻身。現在眼前有兩顆活過來的丸子，它們的“超能力”，一個是捶肉，一個是等。
這跟他想象中那種“奇遇暴富”的橋段，差得有點遠。
阿薯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輕輕歪了歪頭，說：“阿公講，你心里想什么，丸子就是什么味。你心浮，它嘗著像開水。你心靜，它才甜。”然后它仰起頭，那雙瞇著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聲音輕得像在哄一個走了太遠路的旅人。
“你是不是想一夜翻身？我們可以教你。但天快亮了，你得自己站起來。”
羅遠舟聽到這句話的時候，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低下頭，假裝揉眼睛。駛光。這個詞他小時候聽阿公講過，阿公講的是在海上討生活的人——蓮陽靠海，家家戶戶都有男人上船。夜里行船沒有燈塔，每艘漁船自己船頭那一盞小燈，就是他們全部的依仗。那盞燈照不遠，照不亮整個海面，但至少能讓你看清腳下的甲板，讓你知道船頭朝著哪個方向。阿公說，那些夜里行船的人，就是“駛光者”。他把這個詞記了一輩子，記的是那些搖晃的桅燈和咸腥的海風，卻從來沒想過，這個詞也可以用在一個捶牛肉丸的老頭和他跑了十幾年彎路的孫子身上。
“他給我們取了名字。”哞哞往后退了兩步，站到供桌下那片月光和晨光交界的地方，仰頭看著他。晨光從它背后照過來，把它粗糙的深褐色表皮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我叫哞哞。這顆丸子，是阿公捶了三千下捶出來的。他把一輩子的手藝都捶進去了。他說做人做事，都得經得起錘。千錘百煉，少一下都不行。”
然后它轉頭看向東京丸。東京丸輕輕飄過來，停在哞哞旁邊。它仰起頭，瞇眼彎成兩道月牙，聲音很輕，像攪湯時勺沿碰著碗邊。它也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阿公說，東京丸要沉淀七十二小時。少一個鐘頭，粉就不夠透，湯就不夠清。他是那種連一碗甜湯都不肯跟你討價還價的人。給她的名字，就是叫她記住：有些東西催不得。沉得下去，才清得透。”
羅遠舟坐在竹椅上。鵬城的霓虹招牌一盞一盞在他腦子里滅掉。那些他追過的風口，信過的承諾，投進去拿不回來的錢，全都像潮水一樣退潮，退到最后，露出來的還是這間老厝，這張供桌，這只碗。
他站起來，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只碗。碗是空的，但碗邊那個細小的缺口還在。那是阿公最后一次做牛肉丸時鐵棒不小心碰到的。他用拇指輕輕撫過那個缺口的邊緣，像在**一段刻在瓷器上的記憶。他當時說換一個吧，阿公說還能用。
他把碗放回原處，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那口氣終于松了下來。
“這碗，我們還能用。”
然后他低頭看著腳邊這兩顆丸子，又問了一句：“那阿公有沒有說過，像我這種走了十幾年彎路的人，還能不能駛光？”
哞哞轉過頭，和阿薯對看了一眼。然后兩顆丸子同時開口，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落在砧板上的鐵棒，結實、滾燙。不是豪言壯語，是阿公生前最后那段日子，每天坐在供桌前對兩顆丸子念叨的那句話。他活了一輩子留下的全部道理，托兩顆丸子轉交給了他唯一的孫子。
“每一艘船都有自己的航道，每一個人都有自己該做的事。不用跟別人比誰燈亮，只要比你昨天亮一點就夠了。累了就歇一晚，歇完再走。天黑不是迷路，是你正好趕上有人需要你照亮的那段夜路。”
羅遠舟站在供桌前，頭頂那盞被他拉了好幾次才拉亮的舊燈泡，正把昏黃的光鋪在他肩頭。他腳邊一左一右蹲著兩顆丸子，等著他開口。他站了很久，終于把視線從阿公的遺照上收回來。
“我叫羅遠舟。我爺爺，是駛光者。往后，我也是。”
天亮了。
（第二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