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抬手，拍了拍那個女孩的肩膀。
手掌從肩膀滑到上臂，輕輕按了一下。五指收攏，拇指在肩頭停了半秒。
那個手勢。我認識。
七歲那年，媽媽在床頭念故事。我聽兩遍就能背下來。她笑著拍我肩膀，"你這腦子，以后了不得。"
同一個手勢。十年前拍在我肩上，今天拍在別人肩上。
我盯著看了三秒。
叔父順著我目光看了一眼，沒說話。把飯盒往我手里塞了塞。
"先吃飯。"
我低頭。打開飯盒。吃飯。筷子握得很緊，米飯送到嘴里需要用力才能咬住。
母親整理完繼妹的準考證帶。她轉過頭，視線掃向校門口。
她看見我了。
她看了我一秒。像在確認。
確認我看見了。
然后她收回目光，手搭上繼妹的后背，牽著走了。
我咬碎了嘴里那塊肉。太咸了。
叔父又往飯盒里夾了一塊排骨。我沒動。他把筷子遞過來，我不接。他也不催。把筷子橫在飯盒蓋上，蹲下來，跟我視線平齊。
"吃飽了再想。"
我拿起筷子。嚼。咽。嘴里什么味都沒有。
但我腦子里很清楚。她不是來看我的。她看我的那一秒，不是認親，是確認。確認我在。確認我看見了她。確認我會慌。
她不知道的是，我用了十年學會不慌。
——
下午。數學。
進考場之前，我在洗手間里站了一分鐘。水龍頭開著，冷水沖指尖。左手五個指頭，右手五個指頭，一個一個沖。水很涼，指尖沖到發白。
我放下筆。下一次母親走過來，我沒有低頭。我翻到卷子最后一頁，盯著那頁空白。
五秒。她快步走過來，俯身看桌面。沒有小抄。走開了。
我笑了。在心里。
她怕的只有一件事：我帶了不該帶的東西。
二十分鐘后，我故意把橡皮掉在地上。橡皮滾到桌腿邊，我彎腰去撿。
我沒有低頭。
余光里，母親在我彎腰的那一秒快步走到我桌邊。她彎腰。彎的幅度超過了"檢查桌面"。她的手伸向桌洞。
指尖碰到桌洞邊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就一下。
走廊那頭，張老師的腳步聲近了。母親的手縮回來?？?。比縮回去更快的，是她臉上的表情——從篤定變到空白，只用了一瞬。手還懸在半空，張老師已經從她身后走過，看了她一眼。
那個眼神里沒有懷疑。只是一個監考員看另一個監考員。
但母親的臉色變了半秒。我看見了。那半秒里，她只是差點被抓的人。
她已經直起身了。退回過道。直接走回講臺，站了整整三分鐘。沒再走過來。
后門響了。另一個監考員推門進來，手里拿著交接表，走到講臺邊上簽字。
低頭太久會像在藏東西。
我抬頭。把橡皮放進筆袋。拿起筆。寫下一個數字。
手沒抖。但那個數字寫歪了。
我寫下三個詞：彎腰，伸手，退回去。字歪了，但看得清。
剩下的一個半小時，我沒有再試她。不用了。她上鉤過一次，就會上第二次。
母親站在講臺邊。沒看我。但我知道她在聽——聽我翻卷子的聲音，聽我筆尖劃紙的聲音。她什么都聽。我故意翻快了，又翻慢了。她的頭跟著轉了一下。很小的幅度。
收卷鈴響。我交了卷。走出考場的時候腿還是僵的，但和上午不一樣。上午是嚇僵的。下午是坐太久了。
——
第二天。理綜。
她又遞水了。這次不是放在桌上。她傾身過來，親手遞到我面前。杯口對著我的臉。
"昨天沒喝，今天熱，別中暑。"
那一秒我的手伸了出去。杯壁是涼的，和昨天一樣的藍色。手指碰到杯壁的時候，指尖縮了一下——太涼了，不像普通白開水該有的溫度。
一秒。一秒就夠了。那一秒里我差點信了。
然后我看見了她的眼睛。篤定。篤定我會接。篤定我會喝。
手縮回來。指尖還留著那個涼。我從書包里掏出白鐵皮水壺。"謝謝，我帶了。"
她轉身走了。我低頭。
桌洞里多了一張紙。折了兩折，貼著木板。昨天那個位置沒有。
什么時候放的？遞水的時候。她傾身把杯子送到我面前，另一只手順勢伸向桌洞。我盯她的眼睛盯得太緊，沒注意那只手。但我聽見了——指甲碰到木板的一聲輕響。
昨天量桌洞，今天塞紙條。她賭的不是監控拍不到，是查不完。
窗外的蟬在叫?？照{嗡嗡響。我做了三道選擇題，一道大題。手很穩。腦子里始終有一根線繃著——紙條貼著木板，離我的膝蓋不到二十厘米。我每次低頭寫大題，余光都能瞥見那道折痕的白邊。
她在等。我知道她在等什么時候來"發現"它。
收卷鈴響之前，她走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