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語文開考前五分鐘，監考員在我桌上放了一杯水。杯蓋反方向擰了半圈。十年前，也是這個擰法。
——
是我媽。十年前走的那個。
考場里三十個人，都在低頭翻準考證、檢查文具。有人削鉛筆，有人把水杯擺到桌角。沒人抬頭。我坐在**排靠窗，窗戶開了一條縫，熱風帶著操場的蟬鳴灌進來。座位號貼在桌角，右下角翹了一個角。我按了一下，沒按住。
腳步聲近了。
她走過來的時候，腰彎了一下。不多。剛好夠把水杯放在我桌面。杯子放下的聲音很輕，但我聽見了。塑料杯底碰到木桌面，和家里的飯桌上沒有任何區別。
杯子是藍色的。蓋子沒擰緊。
"別緊張，慢慢做。"
聲音很輕。和十年前哄我喝水的時候一個聲調。尾音往下走，像哄一個不懂事的小孩。我十歲以前聽了無數次。
我的手伸向水杯。
筆停了。
筆尖懸在答題卡上方，墨水洇出一個針尖大的點。我的手沒有繼續動。因為我看見了杯蓋擰開的方向。反方向。半圈。
小時候每次發燒，媽媽端水過來，說"喝了就好了"。杯蓋總是往反方向擰半圈。她說是方便我擰開。后來我偷偷倒掉一次，水涼了以后，杯底有一層白色沉淀。粉末化開之前是透明的，化開以后會泛白。那年我九歲，還沒學過化學，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記住了沉淀的樣子。
十歲那年，我又偷偷倒掉過一次。沉淀還在。
從那以后我再沒喝過媽媽遞的水。她不知道我倒掉過。每次她端來，我都趁她轉身時把水倒進花盆。花盆里的土總是濕的。
我把水杯推到桌角。
"我不渴。"
三個字。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和說"加鹽嗎"的老**一樣平。沒有顫抖，沒有猶豫。像說了一句天氣預報。
但我的指甲掐進了掌心。三個小坑。松開的時候掌心有四個白印，中間那個是剛才掐的。
她沒說什么。站直了，走到過道里。
然后她站在那里。
她看我的手。
我沒抬頭。但筆不穩。第一道閱讀題看了三遍，字是飄的。手指握筆的位置往下滑了一點，又滑了一點，快握不住了。
叔父的話閃了一下——被人盯著的時候，別躲，盯回去，用腦子。
嘴唇咬到內側的肉，有點疼。但疼好過手抖。
她走動的方式變了。別的監考員在過道里慢慢走，目光均勻掃過兩邊。她不是。她從講臺出來，直奔我這邊。到了我旁邊停一下，再走。再回來，再停。我數了，二十五分鐘里走了六趟。
每趟都看我的手。
半個多小時后她才彎腰。"檢查一下桌面。"手指在我桌洞邊緣停了兩秒，指尖往里推了一下。像在量里面有多深。
我握著筆，指甲掐進掌心。白印。三個。
收卷鈴響。作文差最后一句話。多寫一個字也改不了什么。
我站起來的時候腿是僵的。坐了兩個半小時沒怎么動過。膝蓋彎了一下，差點沒站穩。我扶著桌沿站了一秒，把筆袋收進書包。
走出考場的時候，我看了母親一眼。她在收卷子。頭低著，手很快。沒有看我。
交完卷走出教學樓，陽光很白。叔父在考點門口站著，手里拎著飯盒。他穿那件洗得發白的灰polo衫，領子立著，沒放下來過。
"這兒。"他沖我抬了抬下巴。
飯盒遞過來。蓋子還是溫的，外面裹了一層塑料袋，塑料袋上結了幾滴水珠。我接過來沒吃，握在手里。手掌是涼的，飯盒是熱的，兩種溫度貼在一起，像冬天暖手寶剛灌好的那種感覺。
"吃。"叔父說。
我打開蓋子。***。切得太大塊了，醬色濃得發黑，一看就太咸。米飯是昨天的剩飯蒸的，米粒有點硬。但我吃了。夾了一塊肉，咬了一口。確實太咸。和以前一樣。
我往考點門口看了兩步。想確認一件事。
門口臺階上站著兩個人。一個穿藍裙子，頭發扎得低。另一個矮半頭，背著透明書包，準考證帶掛在脖子上。
周慧。還有一個女孩。
那個女孩回了一下頭。
透明書包里夾著一沓手抄筆記，封面寫著"物理公式"，字很小，工工整整。
比我白。比我精致。額頭寬，眉骨的弧度和母親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