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嶼把最后一箱書搬進出租屋的時候，手機在褲兜里震了三下。
他沒看。搬家公司的車還在樓下等著，中介催著簽合同，房東發來一長串關于垃圾分類的注意事項，媽媽打了個電話問他床墊要不要從家里帶。他一邊應付這些一邊拆紙箱，課本、筆記本、考研資料堆了滿桌，像一座五顏六色的廢墟。
研究生開學已經兩周了，他是補錄進來的，宿舍早沒了，只好在學校附近租了間老房子。六樓，沒電梯，但勝在便宜，而且離圖書館只有十分鐘的路程，午休都能回去睡一覺。
書架擺好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沈嶼洗了把臉，下樓找吃的。老小區的路燈昏昏沉沉的，像熬了太久的糖漿，黏在空氣里化不開。拐角處有家面館，門臉小得像個櫥柜，但玻璃擦得很亮，能看到里面坐了三三兩兩的人。他推門進去，一股骨頭湯的濃香撲過來，把他一整天搬家的疲乏沖淡了大半。
“吃什么？”老板娘頭都沒抬，手里的刀在案板上剁得篤篤響。
“牛肉面，大碗的。”
沈嶼在角落里坐下，百無聊賴地刷手機。研究生群里正在討論下周的組會，有人發了篇論文，密密麻麻的英文摘要看得他太陽穴直跳。他正想關掉，門被推開了，一陣風裹著外面桂花的甜味涌進來。
一個女生走進來。穿著灰色衛衣，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鼻梁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后面的眼睛不知道是因為近視還是別的什么原因，看起來霧蒙蒙的。她的衛衣口袋鼓鼓囊囊的，好像塞了本書。
她在沈嶼斜對面坐下，點了一碗小餛飩，然后就掏出口袋里的書開始看。沈嶼瞥了一眼封皮，是加繆的《局外人》，書脊已經翻得發白，顯然不是第一次讀。
面端上來的時候，沈嶼聞到的不只是骨頭湯的味道了。他的目光越過面碗升騰的熱氣，落在對面那個女生的側臉上。她吃餛飩的樣子很奇怪，每次都先把餛飩皮咬開一個小口，讓里面的熱氣散一散，然后再整個送進嘴里，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倉鼠。她的眼鏡片上蒙了一層白霧，她摘下來在衛衣上隨便蹭了蹭，重新戴上，繼續低頭看書。
這個過程重復了三次之后，沈嶼忍不住笑了一下。笑聲很輕，但他坐得離她近，她聽到了。她抬起頭來，隔著兩碗面蒸騰的熱氣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沈嶼根本來不及從那雙霧蒙蒙的眼睛里讀出任何情緒，然后她又低下頭去了。
沈嶼吃完面結賬的時候，看到她碗里的餛飩還剩大半，但湯已經喝完了。她正用勺子撈最后一個餛飩，試了兩次都沒撈起來，皺著眉頭的表情讓沈嶼想起小時候看《動物世界》里一只試圖偷蜂蜜卻屢屢失敗的熊。
他出門的時候，她在背后喊了一聲：“等一下。”
沈嶼回頭，以為她要問他借紙巾或者別的什么。結果她指了指他剛才坐的椅子，說：“你手機落下了。”
手機擱在椅面上，屏幕還亮著，研究生群里的消息已經攢到了99+。沈嶼拿起來道了聲謝，她搖了搖頭說沒事，又低頭看書了。這回他看清了，她翻到的那一頁上有一句被熒光筆畫了出來：“我的靈魂與我之間的距離如此遙遠，而我的存在卻如此真實。”
他在回去的路上一直在想這句話。不是因為它多有哲理，而是因為她為什么要在餛飩店里看這樣一本書，并且還會在書頁上畫線。
沈嶼第二天又去了那家面館。
他告訴自己，是因為昨天的面好吃，不是因為那個吃餛飩要先咬開皮子的女生。但他在門口站了三秒鐘才推門進去，這短暫而可恥的猶豫出賣了他。
她不在。沈嶼點了一碗牛肉面，坐在昨天的位置，吃得很慢。吃到一半的時候門被推開了，他的心跟著門上的風鈴響了一下，然后看到進來的是一個外賣騎手。他低下頭繼續吃面，覺得自己無聊透頂。
第三天是周六，他中午十一點就去了。面館剛開門，老板娘在擦桌子，看他進來有點意外。他點了一碗雪菜肉絲面，坐在靠窗的位置假裝看手機，眼角的余光一直盯著門口。
十一點四十分，門被推開了。
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