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無罪
三月的風從敞開的鐵門灌進來，裹挾著塵土和一點青草味。
我站在監獄大門內側，身上還是五年前那套西裝。袖口磨得發白，褲腿空空蕩蕩——五年，我瘦了四十斤。
“沈硯庭，你的案子重審改判了，無罪。”獄警老周把釋放證明遞給我，又看了一眼我的體檢報告，語氣難得軟下來，“胃癌的事……出去好好治，回去好好過日子吧。”
好好過日子。
我接過那張紙，沒說話。
胃癌是兩個月前查出來的。獄醫說胃部有陰影，建議我去外面三甲醫院復查。我沒去。不是不想活，是我很清楚，即便查出來，在里面也得不到像樣的治療。
鐵門在我面前緩緩打開。
三月陽光有點扎眼，我下意識抬手擋住眼睛。胃又開始疼，那種鈍鈍的、悶悶的疼，像有人拿勺子在里面慢慢攪。
門外停著一輛黑色轎車。
奔馳S級，車身擦得锃亮，和前幾年一樣，連車牌都沒換。副駕駛的門先開了，下來一個穿灰色西裙的女人，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響。
沈若薇，我同父異母的妹妹，也是顧氏集團法務部總監。五年不見，她換了發型，剪了短發，發膠抹得一絲不茍，像個精致的假人。
她看見我，眼眶立刻紅了，快步迎上來：“哥——”
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愣在原地，手僵在半空中，眼圈紅得恰到好處。
駕駛座的門也開了。
顧清漪下車的時候，我胃里的鈍痛忽然尖銳了一瞬。
她還是老樣子。冷白色的皮膚，輪廓分明的下頜線，淺淡的唇色。五年前她就這樣，五年后還是這樣。唯一不同的是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絨大衣，風把她的長發吹起來，她抬手按了按，動作和從前一模一樣。
“硯庭?！彼叩轿颐媲罢径ǎZ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我來接你回家?！?br>回家。
沈若薇趕緊接話：“哥，嫂子這五年也不容易，她知道你受了委屈，這段時間一直在幫你找證據。一家人沒有過不去的坎兒，對不對？咱們回家好好說?！?br>顧清漪沒說話，只是看著我。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還有老繭，是在車間踩縫紉機磨出來的。五年前這雙手簽過幾千萬的合同，戴過結婚戒指。
結婚戒指。
我下意識摸了摸左手無名指，什么都沒有。那枚戒指在入獄第一天就被收走了，裝在密封袋里，和手機、錢包、皮帶放在一起。出獄時我還特意問了老周，他說檔案里沒找到那袋東西。
“不用了?！蔽艺f。
沈若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顧清漪皺了皺眉，聲音還是淡的：“硯庭，你現在身體不好，別逞強。家里有醫生，有營養師，你——”
“我說，不用了?！?br>我越過她，朝路邊走去。
一輛出租車正停在五十米外的路口等客。我拉開車門坐進去，司機從后視鏡里打量我一眼，大概覺得這人面黃肌瘦像個鬼。
“去哪兒？”
“青山縣公墓。”
出租車發動的時候，我從后視鏡里看見顧清漪站在黑色奔馳旁邊，風吹著她的頭發，她一動不動，像個被釘在原地的影子。
沈若薇拿出手機在打電話，表情很難看。
我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胃又開始疼了。
青山縣公墓在城郊，開車要一個小時。司機大概覺得拉了個晦氣客人，一路沒說話，只把收音機開得很響，放的是**情感調解節目，主持人聲情并茂地念觀眾來信：老公**了，我該怎么辦？
我扭頭看著窗外。
路邊的柳樹剛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田野里有人在放風箏，一個紅色的小點在高高的天上飄。
五年前的春天，我媽還活著。
她住在青山縣的老房子里，院子里種了兩棵柿子樹。每年秋天她都會摘柿子曬成柿餅，用塑料袋一個一個封好，托人帶給我。那柿餅甜得發膩，顧清漪從來不吃，說不夠衛生。我就自己吃，一個接一個，吃到牙疼。
后來我在監獄里，每到秋天就會想起那柿餅的味道。
我媽死在三年前的冬天。心梗，送到醫院的時候人已經不行了。
她在重癥監護室躺了三天，身邊一個親人都沒有。
那時候我在監獄車間里踩縫紉機，一天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