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若晴在縣醫院急診科干了整整二十年，從住院醫師一路熬到科室骨干，經她手搶救回來的病人少說也有上千。她這輩子最驕傲的事，就是把一個瀕臨撤編的急診科帶成了全市先進集體。
她死的那天，是個冬天。出租屋里沒開暖氣，她裹著一床薄被子，聽見手機里傳來前同事的聲音："咱們急診科評上省級重點專科了，若晴要是還在就好了。"
陳若晴覺得這輩子也算有個交代了。雖然最后幾年過得窩囊，被吊銷了執照，坐了三年牢，出來后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斷間里，但至少她建起來的科室還在。她閉上眼，覺得累了，想歇一歇。
可她沒想到，自己走后第三天，李明哲就帶著蘇雅搬進了她曾經住了十五年的家。更讓她心寒的是，她一手帶大的兒子李浩，居然笑嘻嘻地挽著蘇雅的胳膊說："雅姨，你和我爸早該在一起了，我媽那個人，活該。"
那一瞬間，陳若晴覺得自己這輩子活得像個笑話。替蘇雅頂了罪，丟了執照，坐了牢，丈夫和兒子連她的葬禮都沒來。她要是能重活一次，打死也不會再替任何人背黑鍋。
耳邊突然響起一陣尖銳的警報聲。
陳若晴猛地睜開眼。
白熾燈刺得她瞇了瞇眼，鼻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她低頭看見自己身上穿著白大褂，胸口別著工牌，上面寫著：急診科，陳若晴。
走廊盡頭，護士站的呼叫鈴響個不停。
她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2024年3月15日，晚上十一點四十分。
這是蘇雅發錯藥的那個晚上。
再過二十分鐘，三床的王老太就會因為蘇雅把甲氨蝶呤當成葉酸片發下去，出現急性中毒反應。再過三個小時，王老太的兒子會帶著二十個人堵在醫院大門口。再過三天，她的丈夫李明哲會跪在她面前，求她替蘇雅把這個事扛下來。
上輩子她扛了。
這輩子，她不伺候了。
陳若晴站起身，白大褂口袋里的手機震了一下。她掏出來看，是李明哲發的消息：今晚值班辛苦了，我和浩浩在家等你。
她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三秒，然后鎖了屏。
急診科的走廊里腳步聲雜亂，護士小張推著搶救車跑過去，沖她喊："陳老師，五床血壓掉了。"
陳若晴把手機塞回口袋，大步走向搶救室。她的腦子轉得飛快。上輩子蘇雅發錯藥的時間是十二點整，現在還有二十分鐘。
她得先把五床穩住，然后去護士站攔住蘇雅。
五床是個急性心梗的中年男人，陳若晴三下五除二調整了用藥方案，血壓穩住了。她把后續交給值班的住院醫師，轉身往護士站走。
護士站里，蘇雅正低著頭配藥。她穿著粉色護士服，馬尾辮扎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那種溫溫柔柔的笑。陳若晴上輩子第一次見她時就覺得這姑娘長得討喜，后來才知道，這張臉是李明哲的高中初戀。
蘇雅是三個月前調來急診科的，說是從市醫院下來鍛煉。陳若晴當時沒多想，還主動帶她熟悉流程。現在回頭看，蘇雅調來的時間，恰好是李明哲升副主任之后。
"蘇雅。"陳若晴站在護士站門口。
蘇雅抬頭，笑容甜得像蜜："陳老師，怎么了？"
陳若晴掃了一眼她手邊的藥盒。白色塑料筐里擺著三床王老太的口服藥，最上面那盒赫然寫著甲氨蝶呤。而葉酸片被壓在筐底，根本沒拿出來。
上輩子這個時候，陳若晴在搶救室忙著，根本沒注意護士站的情況。等王老太出事，蘇雅哭著說自己拿錯了，所有人都以為是無心之失。
但現在陳若晴盯著那個藥筐，心里冰涼。甲氨蝶呤和葉酸片的包裝完全不同，一個是**盒子，一個是白色鋁板。一個干了三年的護士，怎么可能分不清？
"三床的藥我來核對一下。"陳若晴走過去，伸手把甲氨蝶呤從筐里拿出來。
蘇雅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陳老師，不用麻煩您，我馬上就配好了。"
"沒事，我順手。"陳若晴把甲氨蝶呤放回藥柜，拿出葉酸片放進筐里，"三床是葉酸片，一天三次，一次一片。你剛才拿的是甲氨蝶呤，差點搞混了。"
蘇雅的手指在桌面上蜷了一下，隨即恢復笑容："哎呀，謝謝陳老師，我太粗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