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的中午，我端著一碗糙米飯送進(jìn)里屋。
沈清漪坐在床沿上，腳踝上換了一條更粗的鐵鏈，鎖在床腿上。
她接過碗，沒吃，先看了我一眼。
"你臉上的傷，是昨天打的？"
我摸了摸右邊顴骨，那里腫起來一塊，碰一下就疼。
我點了點頭。
沈清漪把碗放在床上，伸手拉過我的胳膊，把我的袖子推上去。
一層疊一層的淤青，新的蓋著舊的。
她的手指碰到那些傷痕的時候，我看見她的下巴繃緊了。
"疼不疼？"
我搖頭。
她沒說話，從枕頭底下摸出從衣服上撕下來的布條。
沾了碗里的水，一點一點地擦我胳膊上的血痂。
"你不用對我這么好。"我壓低了聲音說。
沈清漪的手停了一下。
"這碗飯，你每次送來的時候都少一半。他們是不是不給你吃？"
我沒回答。
"以后你送飯來，咱倆分著吃。"
"不行，被發(fā)現(xiàn)了要挨打。"
"那就不被發(fā)現(xiàn)。"
她把碗推到我面前。
碗里的飯還冒著點熱氣，上面蓋了兩片咸菜葉子。
我吞了一下口水，還是推了回去。
"你吃。你比我傷得重。"
沈清漪看著我，忽然把飯撥出一半到碗蓋上，把碗蓋塞到我手里。
我端著碗蓋，蹲在床邊，一口一口地吃。
米飯里有沙子，硌牙，但我一粒都沒剩。
從那天起，每次送飯我都會在里屋多待一會兒。
沈清漪開始教我認(rèn)字。她用手指蘸了水，在青磚地面上一筆一劃地寫。
"這個字念天。上面一橫，下面一個大。"
我蹲在旁邊，照著她的筆畫在地上描，歪歪扭扭的。
沈清漪沒笑話我，握著我的手指重新寫了一遍。
"這個字念人。一撇一捺。"
"人。"我跟著默念，嘴唇動了動，沒發(fā)出聲。
"這兩個字，念安。"
我盯著地上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惦念平安。"沈清漪說，"你沒有名字，以后你就叫念安。"
念安。
我把這兩個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這是十年來，第一個人給我起的名字。
"念安。"我小聲說了出來。
沈清漪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
這樣的日子過了大半個月。
她教我寫自己的名字，教我認(rèn)日歷上的數(shù)字，教我把想說的話寫在地上，然后用腳擦掉。
這天傍晚，趙德貴輸了錢回來。
他一腳踹開院門，酒瓶子砸在墻上，碎了一地。
"啞巴！"
我正在灶房里燒火。聽見喊聲，手里的火鉗掉在地上。
"給老子過來！"
趙德貴站在院子中間，臉漲得通紅。
趙德貴上前一步，揪住我的領(lǐng)子把我提起來，另一只手攥拳砸下來。
我弓起身，嘴張開但發(fā)不出聲。
肋骨咔的響了一下。
第三拳還沒落下來，沈清漪的聲音從里屋傳出來。
"住手！"
沈清漪拖著鐵鏈站在里屋門口。
"她才多大？你往死里打？"
趙德貴把我扔在地上，轉(zhuǎn)身朝沈清漪走過去。
"你管得著？"
"一個大男人，天天打一個孩子，你不嫌丟人？"
趙德貴一巴掌甩過去。
沈清漪臉被打的偏向一邊，她盯著趙德貴的眼睛。
"打我。別打她。"
趙德貴愣了。
"她干錯了事，你打我。以后都打我。"
趙德貴的嘴角抽了一下，抬手又是一巴掌。
沈清漪摔在門框上，額頭撞出一道口子。
趙德貴盯著她看了幾秒，罵了一句臟話，轉(zhuǎn)身走了。
我趴在地上，肋骨那里火燒一樣地疼。
沈清漪拖著鏈子走到我旁邊，蹲下來，把我抱進(jìn)懷里。
她的衣服上全是血，她的手在我頭上輕輕地拍。
"念安，不怕。姐姐在。"
我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
這輩子頭一回，有人抱著我。
我那天晚上躺在灶房的稻草堆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閉上眼睛，在黑暗里無聲地說了一句話。
"姐姐，我一定帶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