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到頭頂的時候------------------------------------------，月月是被香味勾醒的。。**蛋餅，油煎過的，邊邊焦脆，咬起來咔嚓響。，布老虎掉在地上也沒顧上撿，光著腳往廚房跑。，圍著那條洗得發白的藍圍裙，手里拿把鍋鏟。旁邊的盤子里已經摞了三張餅，黃澄澄的，冒著熱氣。"爺爺。"月月扒著門框，眼睛瞪得溜圓，"你是不是撿到錢了？"："撿什么錢，趕緊洗臉去。""那你為什么煎餅？"月月沒動，"方奶奶說，你不年不節煎餅，肯定是撿到錢了。""方奶奶話那么多，你怎么不跟她過。"，很認真："她不給買小布丁。"。，桌上已經擺好了。一碗小米粥，一張雞蛋餅，一碟咸菜。月月爬上凳子，發現自己的餅比爺爺那張大一圈。，又看看爺爺，把兩張換過來。"你干嘛？""我吃小的，"月月說，"你今天煎餅辛苦了。"，又把餅換回去："你吃，爺爺不愛吃雞蛋。"
"你昨天也不愛吃蛋黃，"月月嘴里塞著餅，含含糊糊，"爺爺你什么都不愛吃，那你愛吃什么呀？"
"我愛看你吃。"
月月嚼著餅，不太懂這句話。但應該是好話，因為爺爺說這話時眼睛彎彎的，跟平時不一樣。
吃完飯，爺爺沒有像往常一樣去開診所的門。
他把碗筷收進廚房，洗了手，走出來，在月月面前蹲下來。
"月月。"
"嗯？"
"爺爺今天要出去一趟。"
月月正在給布老虎梳頭，拿的是爺爺診所里的一次性小梳子，梳得可認真："去哪呀？"
"去見個人。"
"我也去。"
"今天不行。"
月月停下梳子，抬頭看他。
爺爺平時什么都依她。去菜市場帶著，去藥材市場帶著，連給人看病都讓她在旁邊坐著。這是頭一回說不行。
"為什么不行？"
"因為，"爺爺想了想，"那個人長得兇，怕嚇著你。"
"比巷子口趙爺爺還兇嗎？"
"……差不多。"
"趙爺爺我不怕，"月月說，"上次他還給我糖吃。"
爺爺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伸手把她一個高一個低的揪揪重新扎了扎。這回扎得對稱，圓圓的，像兩只小耳朵。
"你在家待著，哪也別去。方奶奶會過來看你。"
"那你什么時候回來？"
"中午。"
"中午是幾點？"
"太陽到頭頂的時候。"
月月點了點頭，對這個答案還算滿意。
爺爺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月月坐在地上，抱著布老虎，正在給它扎第三個揪揪。布老虎本來沒幾根毛，被她揪得稀稀拉拉的，看著有點可憐。
"月月。"
"嗯？"
"中午想吃什么？"
"面條，"月月頭也沒抬，"臥兩個雞蛋。"
爺爺笑了。那個笑很淺，眼角的褶子都沒怎么擠在一起。
"好。"
門關上了。
月月一個人坐在地上，把布老虎的毛揪了又揪。方奶奶來的時候，她正在試圖用聽診器給布老虎聽心跳。
"哎喲我的丫頭，"方奶奶一把抱起她，"那玩意兒不能玩，你爺爺回來得說你。"
"爺爺什么時候回來？"
"不是說中午嗎，這才剛走。"
月月"哦"了一聲，趴在方奶奶肩膀上，聞到她衣服上有洗衣粉的味道，混著一點話梅味兒。方奶奶愛吃話梅，口袋里永遠裝著一小包。
"要不要吃話梅？"
"要。"
方奶奶掏出一顆，塞進她嘴里。話梅有點咸，月月含了一會兒才嘗到酸味，眼睛瞇成一條縫。
"方奶奶。"
"嗯？"
"爺爺最近不高興。"
方奶奶愣了一下，把她放在椅子上，看著她的臉："你怎么知道？"
"他老坐著發呆，"月月吮著話梅核，"以前不這樣的。以前他光罵我。"
方奶奶笑了，笑完又收住，嘆了口氣。
"你爺爺啊，他是有心事。"
"什么心事？"
"大人的事，你不懂。"
月月最討厭這句話。大人們動不動就說你不懂，可他們又不說，不說怎么懂呢。
但她沒有追問。因為方***眼睛紅了一下，雖然很快就好了，但月月看見了。
她把話梅核吐出來，拉了拉方***袖子。
"再給我一顆。"
"小心把牙吃倒了。"
"倒不了，"月月說，"爺爺會補。"
方奶奶又笑了，這回是真的笑，眼睛擠成一條縫。
快到中午，月月搬了個小馬扎，坐在診所門口等爺爺。
太陽從梧桐樹葉子縫里漏下來，從一小塊一小塊變成一**，曬得水泥地發燙。月月把小馬扎往陰涼處挪了三次。
爺爺還沒回來。
她站起來，踮著腳往巷子口看。修鞋的趙爺爺在打瞌睡，頭一點一點的。隔壁的貓趴在墻頭上，尾巴甩來甩去。方***小賣部里有人在買煙，聽著是五塊的那種。
月月又坐下來。
太陽已經到頭頂了。她又等了很久，久到覺得自己把這輩子的耐心都用完了。
巷子口終于出現了人影。
不是爺爺。
是那天來診所的那個高高的人，黑西裝，黑墨鏡。他走過來，步子不快，但步子很大，三兩步就到診所門口。月月仰著頭看他，脖子又差點折過去。
"你是宋月月？"
月月點了點頭。
"你爺爺讓我來接你。"
月月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
"爺爺呢？"
"在等你。"
"在哪等？"
"我那里。"
月月想了想，站起來，把小馬扎收好，靠在門邊。然后她抬頭看著他，很認真，聲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摘了墨鏡。月月看見了他的眼睛，比她不哭的時候還要安靜。
"沈硯庭。"
月月默念了一遍，覺得這個名字不好記。她又看了他一眼，他的臉還是黑黑的，跟上次一樣。
"沈叔叔，"月月說，"你是壞人嗎？"
沈硯庭沉默了片刻。大概這輩子頭一回被一個三歲小孩當面問這個問題。
"不是。"
月月歪著頭看了他好一會兒。她想起爺爺說過，好人的身上是暖的，壞人身上是涼的。她往他旁邊挪了一小步，伸出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子。
爺爺沒有騙人。
這個人雖然臉黑，但身上暖烘烘的。
"好，我跟你去。"
說完又補了一句："但是我要先跟方奶奶說一聲，不然她找不到我，會把整條街都喊一遍。"
沈硯庭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確定算不算笑，但至少不是板著臉了。
方奶奶從小賣部里跑出來，手里還攥著一包沒拆的話梅。她看看月月，又看看沈硯庭，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后只說了句："你爺爺交代過了。"
月月點點頭，把布老虎抱緊了一點。
沈硯庭的車停在巷子口，黑得發亮，比修鞋趙爺爺的板凳還要黑，比方***染發劑還要亮。月月被抱上后座，座位上有個安全座椅。
她愣了一下。
"這個是給我的嗎？"
"嗯。"
"你買的？"
"讓人買的。"
月月坐進去，扣好安全帶，手指在扣子上摸了兩下。她在電視里見過這種椅子，貴的，別的小朋友家里有，她沒有。
爺爺買不起。
車開了。月月趴在窗戶上，看著老街一點一點往后退。方奶奶還站在小賣部門口，越來越小，最后拐了個彎，不見了。
這是月月第一次離開這條街。
她沒哭。
因為爺爺說了，只是去見個人，中午就回來。
太陽從車窗里照進來，暖暖的。
車開了很久，月月抱著布老虎，困得腦袋一點一點的，又硬撐著不睡。她不習慣在不是自己床的地方睡覺。
沈硯庭從后視鏡里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伸手調了一下空調溫度。
月月沒注意。
她在想，等下見到爺爺，要跟他說，今天晚上不吃面條了，吃小布丁。因為爺爺騙人，說好中午回來，現在太陽都快歪了。
到時候爺爺肯定又會拿蒲扇拍她的頭，說這丫頭就知道吃。
然后她會假裝很疼，把眉毛皺成一小團。
爺爺就會笑。
想到這里，月月覺得不那么困了。
她把臉貼著車窗玻璃，冰涼的，挺舒服。
外面的路她不認識，樹不認識，房子也不認識。但她不怕。
爺爺在哪，月亮就在哪。
今晚應該有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