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在屋里------------------------------------------，爺爺是世界上最摳門的人。，是那種花花綠綠的小包裝，撕開一股涼氣直冒。月月夏天也吃，是爺爺拿涼白開凍的，一根筷子戳在塑料杯里，硬邦邦的，啃半天才啃下一小塊。"爺爺，我想吃小布丁。""小布丁有什么好吃的，全是糖精。"爺爺坐在診所門口的小馬扎上，一把破蒲扇慢悠悠地?fù)u，"爺爺這個好，解渴，還補(bǔ)鈣。"，很懷疑它到底補(bǔ)什么鈣。。嘎嘣嘎嘣的，像只小倉鼠。，叫宋青山，在這條老街上開了二十年中醫(yī)診所。門臉舊舊的，招牌上"青"字掉了半邊漆，遠(yuǎn)遠(yuǎn)看過去像"宋山中醫(yī)診所"。月月每次路過都覺得，應(yīng)該把"中"也摳掉，直接叫"宋山醫(yī)診所"，聽起來厲害，像一座山。，說你這丫頭腦子怎么長的。，在這條街上住了三年零五個月。媽媽生她的時(shí)候大出血，沒救回來。爸爸在她兩歲那年說出去打工，走到巷子口，到現(xiàn)在還沒走到。。月月問爸爸去哪了，爺爺說"打工去了"。問媽媽呢，爺爺說"在天上看著你呢"。月月有一陣子天天抬頭看天，看到飛機(jī)飛過去就揮手，覺得媽媽坐在上面。。方奶奶說，飛機(jī)上的人看不見下面的。，六十多歲，染一頭黑得發(fā)亮的頭發(fā)，這條街上消息最靈通的人。誰家吵架了、誰家兒子考上了、誰家媳婦跑了，她第一個知道。"宋大夫，你家月月又在我門口蹲半天了。"方奶奶探進(jìn)半個腦袋，手里拎一袋鹽，"看冰柜呢，眼珠子都快粘上去了。"，老花鏡滑到鼻尖上："月月！"。圓臉，包子似的。扎兩個小揪揪，一個高一個低——早上爺爺扎的，扎完左邊忘了右邊，月月也沒提醒他。
"我沒看。"月月說，"我就是看看。"
"看和看看有什么區(qū)別？"
"看是想吃，看看是不想吃。"
方奶奶笑得鹽差點(diǎn)掉了："你這丫頭，三歲就會編了。"
月月走進(jìn)來，走到爺爺腿邊，把自己塞進(jìn)他和藥柜之間的那條縫里。那是她的專座，不大不小，剛好裝一個她。
"爺爺，你今天忙不忙？"
"不忙。怎么？"
"不忙的話，"月月仰起臉，"我們可不可以吃小布丁？"
爺爺拿蒲扇拍了下她腦袋："繞這么大一圈，還是想吃。"
月月捂著腦袋，不疼，但還是假裝很疼，眉毛皺成一小團(tuán)。
爺爺看了她三秒，嘆了口氣，從口袋里摸出兩個鋼镚兒。
"自己去買。"
月月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攥著那兩枚硬幣轉(zhuǎn)身就往門口跑，跑到一半又折回來，從地上撿起剛才啃了一半的冰疙瘩，塞進(jìn)爺爺手里。
"這個化了，幫我拿著。"
說完又跑了。
爺爺?shù)皖^看手里那個已經(jīng)開始滴水、戳著筷子、丑得不像話的冰坨子，嘴角抽了抽。
他把冰棍舉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咬了一口。
涼白開的味兒。確實(shí)不如小布丁。
月月回來的時(shí)候，手里舉著一根小布丁，已經(jīng)拆開了，咬了一個角。嘴邊一圈奶白色的印子，走一步晃一步，像只偷吃了奶油的小貓。
走到爺爺跟前，把剩下半根舉起來。
"爺爺，給你。"
"我不要。"
"咬一口嘛。"月月踮著腳，把冰棍往他嘴邊懟。
爺爺沒辦法，咬了一小口。
月月滿意了，蹲在他旁邊。爺孫倆一人一口，把小布丁分完了。
太陽從街對面梧桐樹的葉子縫里漏下來，落在門口水泥地上，一塊一塊的，像打翻了的金箔。
月月靠著爺爺?shù)耐龋蚬髯由献詈笠稽c(diǎn)甜味，打了個小哈欠。
"爺爺。"
"嗯？"
"明天還熱不熱？"
"熱。三伏天，這才剛開始。"
"那你明天還會給我買小布丁嗎？"
爺爺?shù)皖^看她。月月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嘴角還掛著沒擦干凈的奶油印子。
"看情況。"
"什么情況？"
"看你聽不聽話。"
"我今天聽話了嗎？"
"還行。"
"那明天可以買兩個嗎？"
"……你倒是會講價(jià)。"
方***聲音從隔壁傳來："老宋，你孫女又在套路你了！"
月月對著隔壁喊回去："沒有套路！我在商量！"
爺爺笑了。
那天晚上，月月睡著以后，爺爺坐在她床邊，坐了很久。
他把被子掖了又掖，把那只歪歪扭扭的布老虎塞進(jìn)她懷里。布老虎是月月媽留下來的，舊得耳朵都快掉了，月月每晚必須抱著睡，不然就翻來覆去折騰。
爺爺看著她的臉，圓圓的，肉嘟嘟的，睫毛很長，睡著了嘴巴微微張著，偶爾吧唧一下，大概在夢里又吃到了小布丁。
他站起來，走到診桌旁，拉開最下面的抽屜。
里面有一張紙，從病歷本上撕下來的，疊得整整齊齊。
他打開來，看了一遍。
又疊回去，放回抽屜里。
那天半夜，月月做了個夢。夢到爺爺在打電話，對著電話那邊說："老伙計(jì)，我想求你件事。"
第二天醒來，月月忘了這個夢。
爺爺還是那個爺爺，摳門，愛嘮叨，煮的粥永遠(yuǎn)清湯寡水。
月月還是那個月月，每天惦記小布丁，蹲在方奶奶門口看冰柜，跟爺爺講價(jià)。
日子好像沒什么不一樣。
過了一個星期，診所來了個客人。
是個男人，穿一身黑西裝，戴一副看起來很貴的墨鏡。站在診所門口，把方奶奶嚇了一跳。
"找誰啊？"方奶奶打量他，"宋大夫？"
男人點(diǎn)了點(diǎn)頭。
他走進(jìn)診所的時(shí)候，月月正在地上拼積木。抬頭一看——哇，好高。
比爺爺高，比方奶奶高，比巷子口修鞋的趙爺爺還高。
月月仰著腦袋，脖子都快折過去了。
"月月，"爺爺從藥柜后面走出來，"去里屋玩。"
"哦。"月月抱起積木，噠噠噠跑進(jìn)里屋，把門關(guān)上。
但留了一條縫。
她從縫里看見，那個高高的人坐下來，摘了墨鏡。眉毛很濃，嘴唇抿成一條線，跟電視里那些兇兇的叔叔長得差不多。
沒坐多久。走的時(shí)候，站在門口，往里屋的方向看了一眼。
月月趕緊縮回頭。
等她再探出去，門口只剩爺爺一個人。爺爺站在那里，看著巷子口的方向，手里捏著那個男人的一張名片。
月月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她只知道，那天晚上爺爺煮了面條，破天荒地往里面臥了兩個雞蛋。
月月吃了第一個，把第二個夾給爺爺。
爺爺說他不愛吃蛋黃，把蛋黃挑出來給她，蛋白自己吃了。
"爺爺，"月月嘴里塞著蛋黃，含含糊糊地說，"你有心事。"
爺爺愣了一下，笑了："你個小屁孩，知道什么叫心事？"
"知道，"月月咽下去，"就是不想吃蛋黃。"
爺爺沒接話。
他揉了揉月月的腦袋，把一個揪揪揉歪了。月月也沒躲。
窗外，老街的路燈亮起來，昏黃昏黃的。不知道誰家在炒菜，辣椒味順著風(fēng)飄進(jìn)來，嗆得隔壁方奶奶打了兩個噴嚏。
月月聽見了，也跟著"阿嚏"了一聲，假裝自己也被嗆到了。
爺爺笑出了聲。
"你呀。"
月月不知道他在笑什么，但她覺得爺爺笑起來好看，眼角的褶子都擠在一起，像茶壺上的花紋。
于是她也笑了，兩顆門牙中間有個小縫，漏風(fēng)。
明天，她想，明天一定不吃小布丁了。給爺爺省錢。
可是第二天太陽一出來，熱得人發(fā)暈。
她又蹲到方奶奶門口看冰柜去了。
入夜以后，老街徹底靜了下來。
月月睡得四仰八叉，被子蹬掉大半，一條腿搭在布老虎上。爺爺輕手輕腳地幫她蓋好，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走到診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病歷紙的背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他坐了許久，終于拿起桌上的老式座機(jī)，一個鍵一個鍵地?fù)苓^去。
響了五聲，對方接了。
"喂。"
爺爺沉默了幾秒。
"……是我，宋青山。"
對面也沉默了。
"你上回說的事，"爺爺?shù)穆曇艉茌p，像是怕吵醒誰，"還算不算數(shù)？"
窗外沒有月亮。診所里只亮著一盞小臺燈，光暈縮在桌角，照不到太遠(yuǎn)的地方。
但爺爺?shù)难劬α林裥盍撕芫玫乃K于找到了一個方向。
而里屋的門后面，一顆小腦袋正從門縫里悄悄探出來。
月月沒有出聲。
她只看見爺爺放下電話以后，抬手擦了擦眼睛。
月月想，爺爺是不是又不愛吃蛋黃了。
她悄悄退回床上，把布老虎抱緊了一點(diǎn)。
今晚沒有月亮。
但是沒關(guān)系。
月亮在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