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積木------------------------------------------。，后來連路燈都變樣了——不是老街那種昏黃的、底下聚著一圈飛蛾的燈，是白的，很亮，一根接一根往后閃。她數到第十七根，眼皮就沉得撐不住了。，已經在床上。。被子是粉的，枕頭上印著小兔子，床頭蹲著一只棕色的熊，比她的布老虎大三倍。？。低頭一看，布老虎好好窩在她胳膊旁邊，一只耳朵壓扁了，看著更可憐了。她把那只耳朵捋了捋，沒捋起來，就讓它扁著了。。不是老街那種天亮——老街的天亮是從梧桐葉子縫里漏下來的，一小塊一小塊，金箔似的。這里的天亮是從一整面落地窗里灌進來的，白晃晃的，有點扎眼。。。昨天爺爺說中午回來，沒回來。來了個臉黑黑的沈叔叔，把她接走了。車開了很久，她喝了一碗肉末粥，哭了，又吃了一碗面條。不是爺爺煮的那個味兒。，其中一張臉涂太黑了，被畫的人還拿走了。再然后她就睡了。。，沒有哭。只是把布老虎往懷里揣了揣，光著腳下了床。，踩上去軟軟的，一點聲音都沒有。月月走了兩步，覺得腳感不錯，又退回去重新走了一遍。，沒關嚴，留了一條縫。她從縫里探出半個腦袋。。
電腦還亮著，屏幕上跳著她看不懂的東西，花花綠綠的線條扭來扭去。沙發上的靠枕有點歪，像是被人靠過很久。茶幾上擱著個杯子，杯子里是那杯黑乎乎的東西，已經不冒熱氣了。
"沈叔叔？"月月小聲叫了一下。
沒人應。
她又叫了一聲，還是沒人。倒是走廊那頭傳來腳步聲，林姐端著一個托盤走過來，看見門縫里那顆腦袋，笑了。
"醒啦？正好，來吃早飯。"
月月被林姐牽著手帶到餐廳。桌上擺了粥，還有一碟切成小塊的東西，黃黃的，月月不認識。
"這是什么？"
"芒果，你嘗嘗。"
月月拿了一塊，咬了一口。甜，比小布丁還甜，軟軟的，不用怎么嚼就滑下去了。她又拿了一塊，又拿了一塊。
"別光吃水果，"林姐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喝粥。"
粥還是昨天那種，稠，放了肉末。月月舀了一勺，吹了吹，塞進嘴里。
嚼著嚼著，她抬頭看了看。對面座位空著。
"沈叔叔呢？"
"沈先生一早就出去了，"林姐說，"走之前交代了，說你醒了先吃飯，他中午回來。"
"中午是幾點？"
"太陽到頭頂的時候。"
月月拿著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昨天爺爺也是這么說的。
她低頭又舀了一勺粥，塞進嘴里，嚼得很慢。
林姐大概看出來了，坐到她旁邊的椅子上："沈先生說，他今天會去問爺爺的事。"
月月抬起頭。
"他能找到爺爺嗎？"
"沈先生說去找，就一定能找到。"林姐這話說得篤定，跟說太陽從東邊出來似的。月月看了她兩秒，低頭繼續喝粥。
喝完粥，月月想出去玩。林姐說院子里熱，等下午涼快了再去。月月就趴在落地窗前看外面。
院子很大，草坪修得齊齊整整，中間一條灰白小路，路邊種著她不認識的樹。沒有梧桐樹。角落里有個木頭架子，架子上掛著個秋千。風吹過來，秋千自己晃了兩下。
月月盯著秋千看了一會兒，覺得它晃得挺好看。就是沒人坐。
她轉身跑回房間，把布老虎拿上，又跑到門口換鞋。林姐從廚房探出頭："去哪呀？"
"院子里。"
"外面熱——"
"就一下下。"
林姐看她已經把鞋穿好了，一只還穿反了，笑著過來幫她換過來，又給她扣上一頂小**："去吧，別跑遠。"
院子比在窗戶里看到的還大。月月站在草坪邊上，感覺自己只有布老虎那么高。太陽曬得頭頂熱烘烘的，好在有**擋著。她抱著布老虎，沿著那條灰白小路往前走。
秋千比她高很多。月月踮腳試了一下，**坐不上去。又跳了一下，還是不行。
"你太大了，"她跟秋千說，"小一點。"
秋千沒變小。
月月繞到后面研究了一會兒，決定從后面爬上去。先把布老虎放上去，然后自己手腳并用往上翻。布老虎被她的胳膊肘拱了一下，歪倒了，從秋千上滑下去，掉在地上。
月月回頭看了一眼，沒顧上撿。她已經成功把一條腿搭上去了，正使著吃奶的勁兒往上蹭。
這時候身后傳來一個聲音。
"你在干什么？"
月月嚇了一跳，手一松，整個人從秋千上滑下來。**著地，**歪到一邊。她仰起頭。
沈硯庭站在身后。還是黑西裝，但墨鏡摘了，手里拎著個袋子。他低頭看著她，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黑還是一言難盡。
月月從地上爬起來，拍拍**，把**扶正。
"我坐秋千。"
"坐上去沒有？"
"差一點點。"月月用手指比了個很小的距離。
沈硯庭看了看那個比她高一截的秋千，又看了看地上四仰八叉的布老虎，沒說話。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旁邊的長椅上，彎腰把月月抱起來，放到了秋千上。
"坐好。"
秋千座椅是木頭的，曬了一上午，坐上去熱乎乎的。月月腳懸著，夠不到地，晃了兩下。
"夠不到，"她說，"你推我一下。"
沈硯庭沒動。
"推一下嘛，"月月扭過頭看他，"就一下。"
他沉默了兩秒，伸手在椅背上輕輕推了一把。秋千動了，往前蕩了一點點，又蕩回來。月月的小揪揪在風里晃了一下。
"再推一下。"
他又推了一下。這回力氣大了一點，秋千蕩高了，月月的腿翹起來，拖鞋差點飛出去。她尖叫了一聲，然后咯咯笑起來。
"再推！"
沈硯庭站在原處，一下一下地推。動作很僵硬，像臺剛啟動的機器，但每一把都推得穩穩當當，不快不慢。
月月蕩著蕩著，忽然想起布老虎還在地上躺著。扭過頭想叫沈硯庭幫忙撿，結果一扭頭就看見——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把布老虎撿起來了，拿在手里。
一個穿黑西裝的人，站在秋千旁邊，一只手推秋千，另一只手拎著一只舊得耳朵快掉了的布老虎。
他的下屬要是看見了，大概會覺得自己在做夢。
月月覺得挺好看。這個人臉黑，但手拿布老虎的樣子還挺順眼的。
"沈叔叔。"
"嗯。"
"你早上去找爺爺了嗎？"
沈硯庭推秋千的手停了半拍，又續上了。
"問了。"
"爺爺呢？"
"醫院那邊說，你爺爺做完了檢查，結果還沒出來。等結果出來，他會給你打電話。"
月月不蕩了。腳懸著，不晃了。
"那爺爺什么時候來接我？"
沈硯庭沒有馬上回答。他把布老虎放在月月腿上，過了一會兒才開口。
"等他好了。"
"什么時候好？"
"不知道。"
月月把布老虎抱在懷里，低頭看著它那只好不容易捋起來又扁回去的耳朵。
"他昨天說中午就回來的。他騙人。"
"他沒有騙你。"
月月抬起頭。
"你爺爺不是不想回來，"沈硯庭說，"他現在在的地方，不讓隨便出來。"
月月想了想這個說法，覺得跟"天上看著你呢"差不多，是大人用的那種話。但她又想，這個人連冰棍都不吃，大概不會騙人。
"那你會讓我一直住這里嗎？"
"住到你爺爺來接你。"
"我爺爺要是很久才來呢？"
"那就住很久。"
月月看著他的臉。太陽照在上面，還是黑的，但好像沒有昨天那么黑了。可能是看習慣了，也可能是太陽的光把黑的地方沖淡了一點。
"那你會嫌我煩嗎？"
沈硯庭低下頭看她。月月的眼睛圓圓的，睫毛很長，**歪了之后被林姐重新扣好，扣得有點緊，把她圓臉的邊緣勒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她仰著頭，很認真，像在等一個很重要的答案。
"不會。"他說。
月月盯著他看了兩秒，覺得他說的是真的。因為她碰到他袖子的時候，他身上還是暖烘烘的。
她從秋千上扭下來，把布老虎夾在胳膊底下，伸手去夠沈硯庭放在長椅上的袋子。
"這是什么？"
"別動。"
"我就看看。"
"看完放回去。"
月月打開袋子，里面是兩個盒子。一個扁的，一個方的。她打開扁的——一雙小拖鞋，粉色的，上面畫著兔子。打開方的——一套積木，新的，比她昨天拼的那套大一倍。
"這個給我的？"
"嗯。"
"這個呢？"
"也是。"
月月把拖鞋拿出來，放在地上比了比。兔子在腳面上，兩只耳朵一邊一個。她動了動腳趾，覺得兔子在跟她打招呼。
她把積木盒子抱在懷里，盒子上印著城堡，比爺爺診所里那套破積木好看一百倍。方奶奶要是看到了，準會說這東西貴得要命。爺爺要是看到了，準會說買這個干嘛，舊的一樣玩。
但是爺爺不在。
月月把積木盒子抱緊了一點，抬頭看著沈硯庭。
"謝謝。"
沈硯庭大概沒想到她會說這個。他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
"不客氣。"
月月穿著新拖鞋往回跑，跑到門口又回頭喊了一句："沈硯庭，進來幫我搭積木！"
林姐從廚房里探出頭，看見沈硯庭盤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拿著塊塑料積木。臉還是黑的，但眼角的線條松了。她縮回頭，默默把午飯多加了兩個菜。
那天下午，他們在客廳地毯上搭了一整個下午的積木。診所搭好了又拆，拆了又搭，月月改了三次設計——第一次加了候診室，第二次加了小賣部，第三次在診室后面加了個秋千。
"診所沒有秋千。"沈硯庭說。
"爺爺的診所沒有，"月月把一塊彎彎的積木卡在診室后面，"但是我的有。"
沈硯庭沒再反駁。他幫她把秋千固定好，手指捏著那塊小可憐的塑料積木，使了半天勁才卡進去。
傍晚的時候，月月趴在地毯上睡著了。
手邊是搭了一半的診所，懷里是布老虎，新拖鞋還穿在腳上，兔子的耳朵被她踩歪了一只。沈硯庭坐在旁邊，沒有動。
林姐輕手輕腳走過來："要不我抱她回床上？"
沈硯庭沒說話。他把月月從地毯上撈起來——不沉，比他的公文包還輕。月月的腦袋歪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勻地噴在他領口，熱熱的，像暖氣片漏出來的那一點點風。
他把她放在床上，拉上被子。布老虎被她攥得太緊，拽不出來。他試了一下就放棄了，讓她抱著睡。
走到門口，他回頭看了一眼。
月月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張著，睫毛長長的，臉圓圓的，和枕頭上的小兔子并排躺著，分不清哪個更圓。
他把門關好，留了一條縫。
客廳里，積木還攤了一地。沈硯庭走過去，彎腰把散落的積木一塊一塊撿進盒子里。撿到那塊黑色積木的時候，他看了一會兒，把它單獨放在了茶幾上。
然后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響了五聲，對方接了。
"宋叔。檢查結果出來了嗎？"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沈硯庭聽著，眉頭慢慢皺起來。
"要多久？"
又是一段沉默。
"知道了。我來安排。"
掛了電話，他站在落地窗前。外面天已經暗下來了，院子里那架秋千被風吹得輕輕晃。
身后茶幾上，那塊黑色積木和**積木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也沒有挪動誰。
沈硯庭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走向書房。
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