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以為我會在這段二婚里，被老伴和繼子"孝敬"得服服帖帖，心甘情愿把養(yǎng)老的本錢雙手奉上。
他們卻不知道，當我親耳聽到七歲的朵朵用稚嫩的聲音說出那句話時，我這顆教了三十年書、什么樣的作妖學生都見過的心，比臘月里沒生爐子的教室還涼。
那一刻我做的決定，讓所有人措手不及，包括和我同床共枕了五年的老伴錢德生。
廚房里的排油煙機嗡嗡轉(zhuǎn)個不停，灶臺上砂鍋里燉著的排骨咕嘟嘟冒著泡，那聲音一聲接一聲悶在耳朵里，像有人拿棉花捂住了我的腦袋。
我的右手停在朵朵的數(shù)學練習冊上方，紅色水筆懸在一道豎式計算題旁邊，筆尖凝出一顆綠豆大的墨水珠子，搖搖晃晃地掛了兩秒鐘，"啪"地砸在紙面上，洇出一個扎眼的紅點，正好落在朵朵寫對了的答案上面。
朵朵，我繼子錢浩的女兒，今年七歲，兩條歪了的羊角辮搭在肩膀上，臉蛋鼓鼓的，嘴角還沾著剛才偷吃的旺仔小饅頭渣子。她歪著小腦袋看我，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滴溜溜轉(zhuǎn)，滿臉寫著"我說錯什么了嗎"的無辜和困惑。
"周奶奶，你怎么不說話呀？"她伸出沾著鉛筆灰的**手，拽了拽我的袖口，"我說的對不對？爸爸昨天晚上跟爺爺打電話的時候，就是這么說的呀。爸爸說，等你把房子的那個紅本本交出來，就不用你來教我了，要給我請真正的老師。"
我的喉嚨像被人塞進了一團棉花，又干又堵，吞也吞不下去，吐也吐不出來。
我教了三十年數(shù)學，從代課到教導主任，市級優(yōu)秀教師的獎狀在家里摞了半尺高。"真正的老師"這四個字，像一根生了銹的釘子，從我的耳朵眼直直地扎進去，一路扎到后腦勺。
朵朵見我不搭話，以為我沒聽清，索性站起來，小身板挺得直直的，好像在課堂上回答問題一樣認真："爸爸還說，周奶奶是個老糊涂，連自己兜里幾個錢都看不住。爺爺當時就笑了，笑了好長好長時間。爺爺說，她那個腦子，教了一輩子書，連個賬本都看不明白。"
我的右手開始發(fā)抖，紅色水筆從指縫里滑下去，骨碌碌滾到桌子邊緣，又"吧嗒"一聲掉在地上。
我低頭看著面前的練習冊，上面是我用紅筆批改的整整齊齊的對勾，旁邊是朵朵歪歪扭扭寫的數(shù)字。兩個月前這孩子來我家的時候，連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利索，現(xiàn)在兩位數(shù)加減法做得又快又準。每天晚飯后兩個小時，我掰著手指頭一道題一道題帶她過，喉嚨干得冒煙也舍不得停下來休息。
我教了她兩個月，她爸爸說我是老糊涂。
她爺爺在電話那頭笑了好長好長時間。
我拿手撐著桌子，想站起來，膝蓋卻像灌了鉛一樣沉，使了兩次勁才站直。我的腰椎間盤突出是**病了，在***站了三十年落下的，陰天下雨就疼，彎腰久了更疼。
朵朵被我突然起身的動作嚇了一跳，縮在椅子里，眨巴著眼睛看我。
我張了張嘴，想問她一句"你確定是爸爸說的"，可話還沒出口，客廳門"吱呀"一聲響了。
錢德生站在門口。
他穿著那件我上個月給他買的藏青色休閑外套，手里拎著一袋水果，臉上原本堆著笑，目光掃過餐桌上攤開的練習冊，又掃到我煞白的臉上，最后落到朵朵身上。
他的笑收了。
笑容是從嘴角開始消失的，先是嘴角往下一墜，然后是兩片顴骨上的紅潤褪下去，最后是眼皮跳了兩下，整張臉變成了一塊剛從冰箱里拿出來的凍豆腐，灰白灰白的。
"朵朵！"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半個調(diào)，把水果袋子往茶幾上一擱，大步走到桌邊，"瞎說什么呢！周奶奶在教你算術(shù)，你別搗蛋。"
他伸手想拉朵朵的胳膊，朵朵往我身后一躲，嘴巴一撅："可是爸爸說的呀！爺爺你昨天不是也說了嘛，你說周奶奶的房子馬上就。"
"行了行了！"錢德生打斷了她，聲音比灶臺上的砂鍋還燙，他的臉上開始冒出一片一片不規(guī)則的紅斑，從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朵尖，像是被人糊了一臉番茄醬，"小孩子記岔了，一個字也不準信。桂珍，你別往心里去，七歲的孩子懂個什么。"
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