擺地攤的皇帝------------------------------------------，在二十年前的城東，沒有人不知道。。恰恰相反，那時候他什么都沒有。下崗通知書揣在兜里，紙都被手汗浸軟了。妻子剛走，門還沒關嚴，風就灌進來。兒子才三歲，縮在床角，不哭也不鬧，就那么看著他。他站在廠門口，手里攥著最后一個月的工資——八百六十塊錢。，像他這個人一樣，皺皺巴巴，撐不起什么體面。。，胡建國所在的國營紡織廠說倒就倒了。他在廠里干了十五年，從學徒做到車間主任，技術過硬，人緣也好。但廠里說裁員就裁員，不跟你講道理。十五年，一張紙就清了。。三月，還冷著，風刮在臉上像刀。整條街的梧桐樹光禿禿的，連鳥都不愿意落。他騎著一輛破自行車回家，后座上綁著一個紙箱，繩子勒進紙箱邊緣，一路顛簸，里面的東西哐當哐當地響。那里面裝著他全部的家當：幾件衣服、一本結婚證、一張兒子的照片。，他沒攔。不是不想攔，是攔不住。她說跟著他看不到希望，說兒子跟著他只會受苦。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在門框上。他嘴笨，說不出什么漂亮話，就坐在門檻上抽了一夜的煙。煙頭在黑暗里一明一滅，像快要死掉的星。，天還沒亮透，他把兒子胡志寧交給鄰居王嬸。兒子拽著他的衣角不松手，他蹲下來，把那只小手一根指頭一根指頭地掰開。。。，就是在城東菜市場門口支個攤子，賣襪子。，進價三毛。他從**市場扛了兩**袋回來，肩上勒出兩道紅印，到晚上都沒消。天不亮就去占位置。菜市場門口就那么幾個好位置，去晚了就被別人占了。他每天四點半起床，騎半個小時的車，到的時候天還黑著，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貼在地上。，賣了十二雙。賺了八塊四。，賣了十九雙。賺了十三塊三。，下雨。雨不大，但持續地下，一雙沒賣出去。他就坐在塑料布底下，看著雨水順著布邊一滴一滴往下淌，襪子濕了幾雙，他心疼得直抽涼氣。
他就這么一雙一雙地賣，一塊錢一塊錢地攢。
后來他不賣襪子了，開始賣小百貨。指甲刀、卷尺、打火機、鑰匙扣，什么好賣賣什么。他眼光準，總能找到別人沒注意到的東西。別人覺得不起眼的小玩意兒，到他手里就能變成錢。
半年后，他有了自己的第一個攤位。不是租的，是自己用木板和鐵皮搭的，就在菜市場最里面的角落。雖然小，但穩當。鐵皮頂上壓著磚頭，刮風的時候咣咣響，像在替他說話。
一年后，他有了兩個攤位。
兩年后，他雇了第一個人。
五年后，他盤下了菜市場門口的一間門面房，正式開了自己的小店。店名叫"建國百貨"，名字土得掉渣，但東西全、價格公道，周圍的人都認。招牌是他自己拿紅漆刷的，字寫得不好看，但一筆一劃都用力。
又過了五年，他的小店變成了小超市。
再過三年，小超市旁邊又開了一家。
到胡志寧上初中的時候，胡建國已經有了三家店、一個小倉庫、兩輛貨車。在城東那一片，別人叫他"胡老板"。
但他自己從來不這么叫自己。
他還是穿那件洗得發白的灰色夾克，領口都磨毛了。還是騎那輛換了三次鏈條的自行車，鏈條松了就自己緊。還是每天早上五點準時出現在店里，比誰都早。
有人問他："**，你都這么有錢了，怎么還這么拼？"
他笑笑，說："習慣了。"
其實不是習慣了。是他不敢停。
他太知道沒錢是什么滋味了。太知道被人看不起是什么滋味了。太知道兒子在學校里被人問"**是干什么的"時候，那種說不出口的感覺——像嗓子里卡了根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所以他不能停。
胡志寧小時候不懂這些。他只知道父親很忙，忙到沒時間接他放學，忙到過年都在店里盤貨。但父親每次回家，都會給他帶一袋糖炒栗子，熱乎乎的，用報紙包著，油紙都被熱氣洇透了。他接過來的時候，手心是暖的。
那是胡志寧童年里最溫暖的記憶。
后來他長大了，考上了市一中，成了全校第一。胡建國高興得喝醉了，在飯桌上紅著眼說："我兒子有出息，比我強。"
那是胡建國為數不多的、毫無保留地表達驕傲的時刻。桌上的菜都涼了，他也沒注意，就那么盯著兒子看，眼睛里有光。
胡志寧當時笑著說："爸，等我以后賺了錢，讓你享福。"
胡建國擺擺手："我不用你享福，你別像我一樣就行。"
這句話，胡志寧當時沒聽懂。
很多年以后，他躺在國企宿舍那張一米二的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塊蝴蝶形狀的水漬，終于聽懂了。
"別像我一樣就行。"
意思是：別活得這么累。
但他還是活成了父親最不想看到的樣子。
不，不是活成了。是他自己選的。
胡志寧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有股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不像家里的味道。
他想起父親手上的傷疤。那些傷疤他在才會看到，但此刻他閉上眼，那些傷疤就浮現在腦海里——粗糙的、發白的、縱橫交錯的，像一張地圖，記錄著一個男人全部的苦難。
那雙手，曾經扛過兩**袋的襪子，搬過成箱的貨物，在冬天的冷水里洗過無數件衣服。指節粗得像老樹根，裂口里嵌著洗不掉的黑。
那雙手，從來沒有停過。
而他的手，現在只會刷手機。
胡志寧把被子拉過頭頂，像要把自己整個藏起來。被子悶，他也不掀開，就那么縮在黑暗里，聽自己的心跳。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依然嘈雜。遠處有麻將聲，有狗叫，有誰家的電視開得很大聲。所有的聲音都跟他無關。
但他腦子里只有一個畫面：1998年的三月，一個男人騎著破自行車，后座上綁著一個紙箱，在寒風里朝菜市場的方向騎去。風把他的夾克吹得鼓起來，像一面旗。
那個男人不知道未來會怎樣。
但他騎了。
而他的兒子，連鬧鐘都不愿意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