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浮世拾光
父親的電話------------------------------------------，胡志寧回到出租屋。，十五平米，月租八百。墻壁泛黃，起了皮，露出底下灰白的水泥。燈泡只有一盞，瓦數低得可憐，整個房間永遠籠罩在一種昏黃的、讓人提不起勁的光線里，像一層洗不掉的舊。，踢掉鞋，整個人往床上一倒。彈簧發出一聲疲憊的悶響。，從燈座一直延伸到墻角，像一條干涸的河。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一會兒，裂縫好像在往前爬。然后他閉上眼。。。，在枕頭邊震得整個床頭都在抖。。，他才不情不愿地伸手去摸。屏幕的光刺進眼里，上面顯示"爸"。，然后接了。"喂。""志寧啊，吃了沒？""吃了。"。中午在食堂扒了兩口飯就沒再吃了，下午也沒吃任何東西。胃里空著，但他不想說沒吃，因為說了沒吃，父親就會問為什么不吃，然后又會說到"你得好好吃飯"這種話，再然后又會繞到"你得好好工作"上去。，像一條走了太多遍的路，連哪里有坑都清清楚楚。
"工作還行吧？"
"還行。"
"老趙說你最近挺老實的，沒惹什么事吧？"
胡志寧愣了一下。老趙居然給**打電話了？
"沒有。挺好的。"
"那就好。"父親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措辭，"志寧啊，爸跟你說個事。"
胡志寧的心微微提了一下。每次父親說"跟你說個事"的時候，要么是工廠又接了大單，要么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工廠這邊，上個月接了個外貿的單子，量還不小。"父親的語氣里有一種他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炫耀，是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驚著誰似的，"如果這單做好了，今年的利潤能翻一倍。"
"那挺好的。"
"嗯。"父親又沉默了幾秒，電話那頭能聽見風聲，呼呼的，像是站在廠門口打的，"**走得早，這些年就咱爺倆。爸沒什么本事，就靠這個小廠子。你要是……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跟爸說。"
胡志寧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指節發白。
他知道父親在說什么。父親在等他說"爸我想回來幫你"，或者"爸我在這邊干得挺好你別擔心"。任何一句讓父親安心的話都行。哪怕是假的。
但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么呢？說自己在國企混日子？說自己的項目被人搶了？說自己每天早上連鬧鐘都不想關，躺在床上聽它響完三遍，然后翻身繼續睡？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不是因為丟人，是因為他知道，一旦說了，父親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就會變成失望。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讓父親失望。那種失望比罵他一頓還難受。
"爸，我這邊挺好的。你別操心。"
"好，好。那你早點休息。"
"嗯。"
掛了電話，胡志寧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門。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
墻面冰涼，貼著臉頰，像一只冷手。
父親說工廠接了大單。他應該高興的。父親白手起家，從擺地攤做到開工廠，這些年吃了多少苦他是知道的。小時候他去過父親的攤位，冬天的早上五點，父親就在寒風里支起棚子，手上全是凍瘡，裂了口，滲著血，還在搬貨。
那時候他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現在呢？
現在他連讓父親安心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胡志寧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廉價的那種，跟這間屋子的氣質很配。
他想起老趙中午說的話："**昨晚電話里跟我說，老趙啊，我這兒子是不是廢了？"
廢了。
這個詞從父親嘴里說出來，跟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完全不一樣。
別人說他廢了，他可以不在乎。但父親說——哪怕只是在電話里跟老趙說——他就覺得有什么東西在胸口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像吞了一塊石頭。
手機又亮了。
是一條微信消息。父親發來的。
"天冷了，多穿點。錢不夠跟爸說。"
后面跟了一個紅包。200塊。
胡志寧看著那個紅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沒有點。
也沒有退回。
他就那么看著，看著紅包的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走。24小時，過期自動退回。
他知道父親的習慣。每次發紅包，如果他不收，父親就不會再發第二次。但會在下一次打電話的時候問一句"錢收到沒"。
他最終還是沒點。
不是不想要。是覺得自己不配。
他一個月工資四千五，房租八百，吃飯一千，剩下的全花在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煙、零食、偶爾的外賣。其實完全夠用，但他就是不想動父親的錢。
因為一旦動了，就等于承認自己真的不行了。
而他還沒有完全放棄那個"自己其實還行"的幻覺。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城中村的夜晚永遠不安靜，隔壁在吵架，聲音尖利地穿透薄墻，樓下在打牌，嘩啦啦的，遠處有狗在叫，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胡志寧在這些聲音里慢慢閉上了眼。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回到了初中，站在市一中的操場上。陽光很好，好得有點不真實，籃球在手里彈跳，每一下都扎扎實實。他投了一個三分球，球在空中劃了一道完美的弧線，空心入網。
身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胡志寧！胡志寧！"
他回頭，看到一群人在朝他跑過來，臉上全是笑。
然后畫面一轉，他站在國企的走廊里，手里拿著一份被揉皺的文件，白熾燈照得一切慘白。所有人都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匆匆，沒有人看他一眼。
他醒了。
凌晨兩點。
手機屏幕還亮著，父親的紅包已經過期了。
他盯著那個"已退回"的提示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冷冷的。然后他把手機關了。
黑暗里，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很輕，很淺，像一個還沒死透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還活著。但至少，他還在呼吸。
明天還得上班。
鬧鐘還是會響三遍。
他還是會按掉。
然后繼續躺著。
這就是他的生活。一天一天，像復印機一樣，印出來的全是一樣的廢紙。
"工作還行吧？"
"還行。"
"老趙說你最近挺老實的，沒惹什么事吧？"
胡志寧愣了一下。老趙居然給**打電話了？
"沒有。挺好的。"
"那就好。"父親的聲音頓了頓，像是在措辭，"志寧啊，爸跟你說個事。"
胡志寧的心微微提了一下。每次父親說"跟你說個事"的時候，要么是工廠又接了大單，要么是家里出了什么事。
"工廠這邊，上個月接了個外貿的單子，量還不小。"父親的語氣里有一種他很少聽到的東西——不是炫耀，是某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怕驚著誰似的，"如果這單做好了，今年的利潤能翻一倍。"
"那挺好的。"
"嗯。"父親又沉默了幾秒，電話那頭能聽見風聲，呼呼的，像是站在廠門口打的，"**走得早，這些年就咱爺倆。爸沒什么本事，就靠這個小廠子。你要是……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跟爸說。"
胡志寧握著手機的手緊了一下，指節發白。
他知道父親在說什么。父親在等他說"爸我想回來幫你"，或者"爸我在這邊干得挺好你別擔心"。任何一句讓父親安心的話都行。哪怕是假的。
但他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能說什么呢？說自己在國企混日子？說自己的項目被人搶了？說自己每天早上連鬧鐘都不想關，躺在床上聽它響完三遍，然后翻身繼續睡？
這些話他說不出口。不是因為丟人，是因為他知道，一旦說了，父親那種小心翼翼的試探就會變成失望。而他最受不了的，就是讓父親失望。那種失望比罵他一頓還難受。
"爸，我這邊挺好的。你別操心。"
"好，好。那你早點休息。"
"嗯。"
掛了電話，胡志寧把手機扔到枕頭旁邊。
房間里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敲門。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
墻面冰涼，貼著臉頰，像一只冷手。
父親說工廠接了大單。他應該高興的。父親白手起家，從擺地攤做到開工廠，這些年吃了多少苦他是知道的。小時候他去過父親的攤位，冬天的早上五點，父親就在寒風里支起棚子，手上全是凍瘡，裂了口，滲著血，還在搬貨。
那時候他覺得父親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
現在呢？
現在他連讓父親安心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胡志寧把臉埋進枕頭里。
枕頭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廉價的那種，跟這間屋子的氣質很配。
他想起老趙中午說的話："**昨晚電話里跟我說，老趙啊，我這兒子是不是廢了？"
廢了。
這個詞從父親嘴里說出來，跟從別人嘴里說出來，完全不一樣。
別人說他廢了，他可以不在乎。但父親說——哪怕只是在電話里跟老趙說——他就覺得有什么東西在胸口堵著，上不去也下不來，像吞了一塊石頭。
手機又亮了。
是一條微信消息。父親發來的。
"天冷了，多穿點。錢不夠跟爸說。"
后面跟了一個紅包。200塊。
胡志寧看著那個紅包，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很久。
他沒有點。
也沒有退回。
他就那么看著，看著紅包的倒計時一秒一秒地走。24小時，過期自動退回。
他知道父親的習慣。每次發紅包，如果他不收，父親就不會再發第二次。但會在下一次打電話的時候問一句"錢收到沒"。
他最終還是沒點。
不是不想要。是覺得自己不配。
他一個月工資四千五，房租八百，吃飯一千，剩下的全花在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地方——煙、零食、偶爾的外賣。其實完全夠用，但他就是不想動父親的錢。
因為一旦動了，就等于承認自己真的不行了。
而他還沒有完全放棄那個"自己其實還行"的幻覺。
窗外傳來摩托車的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城中村的夜晚永遠不安靜，隔壁在吵架，聲音尖利地穿透薄墻，樓下在打牌，嘩啦啦的，遠處有狗在叫，一聲接一聲，不知疲倦。
胡志寧在這些聲音里慢慢閉上了眼。
他做了一個夢。
夢里他回到了初中，站在市一中的操場上。陽光很好，好得有點不真實，籃球在手里彈跳，每一下都扎扎實實。他投了一個三分球，球在空中劃了一道完美的弧線，空心入網。
身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胡志寧！胡志寧！"
他回頭，看到一群人在朝他跑過來，臉上全是笑。
然后畫面一轉，他站在國企的走廊里，手里拿著一份被揉皺的文件，白熾燈照得一切慘白。所有人都從他身邊走過，腳步匆匆，沒有人看他一眼。
他醒了。
凌晨兩點。
手機屏幕還亮著，父親的紅包已經過期了。
他盯著那個"已退回"的提示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冷冷的。然后他把手機關了。
黑暗里，他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很輕，很淺，像一個還沒死透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還活著。但至少，他還在呼吸。
明天還得上班。
鬧鐘還是會響三遍。
他還是會按掉。
然后繼續躺著。
這就是他的生活。一天一天，像復印機一樣，印出來的全是一樣的廢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