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清歡是在手術后第三十七天，從重癥監護室的病床上醒過來的。
她睜開眼的時候，床頭沒有花，沒有人，只有一臺心電監護儀在安靜地響。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厚厚的紗布從右肋一直纏到腰側，滲出來的血跡已經發黃變硬。
她試著動了一下，整個右半邊身體像被人用鈍刀鋸開過。
護士推門進來，看她醒了，臉上沒有意外，只是例行公事地拿起記錄板。
"許清歡，三十一歲，肝臟**捐獻術后三十七天，術后感染兩次，輸血四次。"
護士頭也不抬，念完了，才看她一眼，"你家屬呢？"
許清歡嘴唇干裂，張了張嘴，聲音像砂紙磨過鐵皮："我丈夫呢？顧宴呢？"
護士翻了翻登記本，又翻了翻，合上了。
"你的住院押金是三十七天前一次，之后沒有任何人來續過費。陪護欄里寫的緊急***，打了六次電話，全部無人接聽。"
許清歡盯著護士，好像沒聽懂。
護士把記錄板插回床尾的架子上，低聲說了一句："你欠費一萬四了，盡快讓家屬來處理吧。"
門關上了。
許清歡一個人躺在病床上，盯著天花板，右手摸到枕頭旁邊一個硬邦邦的東西。
是她的手機。
屏幕上全是裂紋，勉強還能亮。
她點開顧宴的微信，最后一條消息停在三十八天前。
那天她被推進手術室之前，顧宴握著她的手說，你放心，手術完我第一個在門口等你。
她往上翻。
三十八天前，顧宴發了一條朋友圈。配圖是三亞的海，碧藍碧藍的，底下配了一行字：新的開始。
評論區第一條，一個叫孟知意的女人回了三個字：辛苦了。
顧宴回復：有你在，不辛苦。
許清歡把手機放下了。
她沒有表情，只是把手覆在纏著紗布的右肋上，那里面少了半個肝臟。
三個月前，顧宴紅著眼眶跪在她面前。
他說他得了肝癌，早期，但配型只有她最合適。他說他這輩子只求她這一件事。他說如果她不愿意，他絕不勉強。
她簽了捐獻同意書。
沒問第二句話。
她現在想起來，簽字那天，顧宴的眼睛確實是紅的。
但不是因為感動。
是因為他前一天晚上喝了太多酒。
許清歡花了三天時間才能下床。
她扶著墻走到護士站，問能不能借用一下座機。
護士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一點同情，但更多的是見慣了這種事的麻木。
"打吧。"
許清歡撥了顧宴的手機號碼。
響了兩聲就接了。
"喂？"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
許清歡愣了一秒："我找顧宴。"
那頭頓了一下，然后傳來翻身的聲音，被子窸窸窣窣地響。
"宴哥，你老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針一樣，準確地扎進了許清歡的耳朵里。
電話換了人。
"清歡？你醒了？"顧宴的聲音里沒有驚喜，也沒有愧疚，只有一種被打擾了好事的不耐煩。
許清歡握著聽筒的手在發抖，指甲嵌進了掌心。
"你在哪？"
"出差。"
"和誰？"
"同事。你別多想。"
許清歡深吸了一口氣，傷口被牽扯到了，疼得她彎下腰。
"我欠費了。一萬四。"
那頭沉默了兩秒。
"我讓財務給你轉。你好好養著，別亂想。"
電話掛了。
許清歡站在護士站前面，手里還握著聽筒，聽著里面傳來的忙音。
旁邊一個等著打電話的老大爺看不下去了，小聲說了一句："姑娘，你臉色太白了，先回去躺著吧。"
許清歡把聽筒放回去，扶著墻一步一步走回了病房。
錢第二天到了。
不是一萬四，是一萬整。
轉賬備注寫著：省著點花。
許清歡出院那天，沒有人來接她。
她自己叫了一輛出租車，報了家里的地址。司機從后視鏡里看她，瘦得脫了形，臉上沒有一點血色，右手始終捂著右肋。
"姑娘，你沒事吧？要不要去醫院？"
"剛從醫院出來。"
司機不說話了。
車停在小區門口，許清歡付了錢，慢慢走到單元樓下。
電梯到了十二樓。
她掏出鑰匙，**鎖孔。
打不開。
她又試了一次，還是打不開。
是換了鎖。
她站在門口，低頭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