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逐門------------------------------------------，慕汐微正在碾藥。——出殯日穿紅，大忌。她一腳踩上藥碾子，碾碎一株紫蘇。那是慕汐微曬了七日的風寒藥，給偏院燒火的丫鬟備的。“父親遺命，"慕婉清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裹著蜜糖里的針，“侯府容不下南疆血脈。從今日起，你不再是慕家人。"：“姐姐的步搖歪了。"，隨即惱羞成怒，步搖上的珍珠撞在一起，噼啪響：“給我搜！這野種身上一定藏著邪物！"，扯開斗篷。銀鐲被撞落，腕上烙印暴露在燈火下——暗紅扭曲，宛如一條剛被驚醒的蛇，在皮膚下微微蠕動。“巫印！"婆子腿一軟，撲通跪地，在胸口亂畫十字，"是巫印！是南疆的巫印！"，后背抵上門框，生怕她撲過來：“滾！別臟了我侯府——"“姐姐。"慕汐微笑了，嘴角扯開一道縫，“你移父親遺骨，是怕仵作驗出眠蠱。你急著逐我，是怕我說出——鈴蘭草的根，是誰放在父親書房里的。"，拾起銀鐲，在袖子上擦了擦灰，慢條斯理套回腕上。鐲子遮住烙印，像蓋住一道疤。“忘了？"她說，“我是巫女的女兒。我能讓丫鬟起紅疹，*得抓爛自己的臉。也能讓姐姐……夜夜夢見父親。"，唰地白了。，雪下大了。門在她身后撞上，門閂落下的聲音，像棺材板合上。。沒有馬車。只有肩上一個布包——幾件舊衣，半匣銀針，幾包干糧。還有一卷用油紙裹緊的醫(yī)書，是她從南疆帶出來的。，腳趾早凍到失去知覺了，踩下去軟綿綿的、底下卻是刀尖——感覺不到疼，但每一步都在往骨頭里鉆。，腕上烙印在發(fā)熱，火在骨頭里燒。舊傷，每逢陰雪天就疼，提醒她：不被任何地方接納。
先是南疆，后是侯府。天下之大，沒有歸處。
遠處傳來馬蹄聲。一條火龍蜿蜒而來，至少三百騎。玄甲。
她沒躲。沒力氣躲了，也沒地方躲了。
隊伍在她面前停住。馬蹄聲震得枯枝上的雪簌簌落下，為首的中年男人舉火照她的臉，左頰一道舊疤，從眉骨延伸到下頜：“姑娘，雪夜獨行，往哪去？"
“江岸。"她說。聲音啞了，她已經(jīng)很久沒喝水了，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
“將軍問，你什么人。"身旁的侍衛(wèi)催了一句，聲音里帶著不耐煩。
“侯府……"她開了口，又頓住。那兩個字像含在舌尖上的炭，燙嘴，吞不下，也吐不出。她在斟酌權(quán)衡后，聲音輕得像怕驚碎什么：“……棄女。"
車廂里傳來一聲咳嗽。
很輕，卻沒能逃過慕汐微的耳朵——她對聲音天生敏感，尤其是病弱之人的聲音。長年與藥草為伴，她早已練出一副本事：僅憑一聲咳嗽，便能辨出肺絡(luò)干濕、心脈浮沉、氣血盈虧。這是本能，也是職業(yè)病——改不了的毛病。
蠱。
她直接上前一步，被中年男人橫臂攔住：“姑娘，這不是你該——"
“他咳血了。"她打斷，"南疆禁術(shù)，以心脈為巢，每逢月圓發(fā)作，如萬蟻噬心。再拖三日，就是月圓。"
簾子掀開。一只手伸出來——蒼白，骨節(jié)分明，腕骨處一道月牙咬痕，留了多年。
“進來。"聲音很低，像雪落在冰上，冷。
車廂里很暗，只有一盞防風燈，豆大的火苗。
她借著那光，看見了他——高瘦，裹著玄色大氅，臉色比她見過的任何病人都蒼白。右手按在左胸上，指縫間有暗紅的痕跡，半干涸了，像梅花開敗后淌的汁。
“**。"
他睜眼。瞳色極黑，深得沒有一絲波瀾，像兩口填平的枯井，但井底還有水——只是不動了，凍住了，又或者，早就死了。
“看傷。"她補充，“或者等死。"
大氅滑落，中衣已被血浸透大半，從胸口蔓延至腰腹，像一幅用血繪成的亂梅圖。
她下針。三針封住心脈附近要穴，兩針落在腕間止血。針尾纏著細細的紅線，是師父留給她的遺物。針身舊了，線卻磨得發(fā)亮——不知被多少雙手摸過，多少根手指反復(fù)捻過。
“這里疼？"她問。針尖觸及某處，他眉頭極輕地皺了一下。
“不。"他說，“是*。"
她手指頓住。*不是好兆頭。*意味著皮下有東西在動——不是血，不是膿，是活的。她換個角度刺入，感覺到了——皮下三寸，一條極細的“絲線"隨脈搏游走，纏繞心臟，一收一縮。
纏絲蠱。
她的手穩(wěn)住了，但心跳快了一瞬。
這蠱她太熟。三年前在南疆，她見過中蠱的人。月圓那夜，疼得把自己抓得血肉模糊，指甲都翻了。
但更毒的是疼過之后——渾身發(fā)軟，像被抽了筋，蜷在地上抖，連咬舌的力氣都沒有。下蠱之人不是要殺他，是要囚他。用疼囚，用依賴囚，讓他離不了下蠱的人。
“能治？"他在看她。
“能止血。"她說，“其他的，看你想活多久。"
他笑，嘴角動了，眼睛沒動：“想活。不讓。"
“他們"是誰，他沒說。她沒問。
她繼續(xù)下針，將那條游走的“絲線"暫時逼退到心脈下方。這是個笨辦法，只能管三日。三日后，月圓之夜，蠱毒會反撲得更兇。
但她如今別無他法。她的巫力被封印了大半，血蠱引豈能輕易動用——每用一次，折壽三年。還能有多少個三年？
車廂外，中年男人的聲音傳來：“將軍，前方三里是驛站，是否休整？"聲音里帶著試探。
“繼續(xù)走。"他說，“天亮前過江。"
“江面結(jié)冰，渡船……"中年男人頓了頓，想到一個不可能的答案。
“破冰。"兩個字，沒有溫度，沒有猶豫。
她收針時，他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手指冰涼，力道卻不輕不重，恰好扣住她的脈門。
慕汐微沒掙，她掙不開，也沒想掙。她只是低頭，看著那只蒼白的手，以及手腕上那道月牙形的咬痕——像被人狠狠咬過一口，留了多年的印子。
“侯府棄女，”他重復(fù)了一遍她剛才的話，"哪個侯府？"
"定北侯。"
"定北侯今日出殯。"
"是。"她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度，"今日我被逐出來了。"
他沉默片刻，松開了她的手腕。但在松開前，他的拇指似乎擦過了什么——她腕上的銀鐲滑了一寸，露出那道烙印的一角。暗紅色的，扭曲的，像一條沉睡的蛇。
他看見了。
但他沒問。松開手，像什么都沒發(fā)生。
“名字。"
“慕汐微。""她說，“我的母親是南疆巫女，沒名沒姓，被我爹從邊境帶回侯府。"
防風燈的火苗跳了一下，像要熄滅，卻又穩(wěn)住了。
“江銜月。"他突然說，“你可以叫我將軍，也可以叫名字。反正……"
他沒說完。慕汐微也沒問反正什么。
馬車重新動起來時，她已經(jīng)靠在車廂角落里睡著了。夢見南疆的潮汐，滿月從江面升起，有人在她耳邊說：“別回京，活著就是罪。"
她醒來時，天還沒亮。
車廂里只有她一個人。江銜月不在，但那件染血的玄色大氅蓋在她身上，帶著梅香和血腥氣混合的味道。梅香很淡，混著血腥氣，說不清的味道。
她掀開簾子，看見馬車停在江岸邊。
冰被鑿開了——玄甲軍的士兵們用斧錘砸冰，黑色的江水從裂縫里翻涌出來，吐出深色的血。砸冰聲沉悶，像有人在胸腔里捶鼓。
江銜月站在岸邊，披著那件玄鐵重甲。甲胄在雪光下泛著冷青色的光，將他本就瘦削的身形襯得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斷了刃、卻還不肯倒的劍。
他回頭，看見她。
“過江。"他說，“去邊關(guān)。"
“我呢？"她問。聲音很輕，像怕……得到一個她不想聽的答案。
“你救了我。"他說，語氣平淡得像陳述天氣，“所以你要繼續(xù)救。直到我死，或者你死。"
慕汐微看著他的眼睛。沒有威脅，沒有請求，只有一種近乎空洞的坦誠——他在陳述一個事實，就像在陳述某種被認可的、被接受的、不可逃避的契約。
“好。"她說。
她走下馬車，江風卷著雪片撲在臉上。她沒抖。
江銜月轉(zhuǎn)身，玄甲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玄甲軍自動讓開一條路，如黑色潮水般向兩側(cè)分開，沉默而整齊。
她踏上去，沒有回頭。
身后，侯府的燈火徹底熄滅，像從未存在過。
但前方，江的對岸有某種微弱的、搖曳的、隨時可能熄滅的光，被期待的、被渴望的，不可放棄希望。
她朝著那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