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城南那個快要倒閉的海洋館里。
說“快要倒閉”其實不準確。確切地說，它已經(jīng)倒閉了，最后一場海豚表演是三個月前的事，動物們被分批運去了其他城市的海洋館，只留下一個空蕩蕩的殼子和滿池子綠得發(fā)渾的水。林嶼為什么會來這里，他自己也說不清。也許是因為他剛丟了工作，也許是因為他剛分了手，也許是因為這座城市里所有的光都太亮了，亮得他睜不開眼，而這個廢棄的海洋館足夠暗。
他是從側(cè)門翻進去的。鐵皮圍擋被人撬開了一角，露出一條剛好容一人側(cè)身通過的縫隙。他擠進去，踩過一地碎玻璃和干涸的海鹽結(jié)晶，推開一扇沒鎖的防火門，然后就站在了那個巨大的弧形觀景玻璃前面。
水還在。
墨綠色的，深不見底，像一塊被遺忘的翡翠。光線從穹頂上破損的玻璃窗漏下來，在水面上碎成千萬片金箔，又在下沉的過程中被綠色一點一點吃掉。玻璃的那一面，曾經(jīng)有鯊魚、鰩魚、海龜和成群的銀色小魚游來游去的地方，現(xiàn)在只剩下水——和水里那些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緩慢浮沉的微塵。
林嶼在觀景玻璃前的臺階上坐了很久。這里安靜得不真實，外面的車聲、人聲、城市轟鳴運轉(zhuǎn)的聲音都被厚厚的混凝土墻壁過濾掉了，只剩下水循環(huán)系統(tǒng)殘存的水泵還在茍延殘喘地工作著，發(fā)出一種有節(jié)奏的低沉的嗡鳴，像一頭巨大動物的呼吸。
他不知道自己會在這里待多久，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需要這樣一個地方。他只知道，當他在**軟件上刷到第三十七個“已讀不回”的時候，當他看到前女友朋友圈里出現(xiàn)一只陌生的手搭在她肩上的時候，當房東發(fā)消息提醒他房租還差半個月的時候——他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找一個足夠暗、足夠安靜的地方，把自己藏起來。
海洋館正合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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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第二次去的時候，帶了一本書。
那是一本他從路邊舊書攤上隨手買的書，封面已經(jīng)泛黃卷邊，書名是《海底兩萬里》。他小時候讀過，那時候覺得是一個關(guān)于冒險和自由的故事?，F(xiàn)在重讀，才發(fā)現(xiàn)儒勒·凡爾納寫的其實是一個關(guān)于逃避的故事——尼摩船長造了一艘潛艇，把自己永遠沉入海底，不是因為熱愛海洋，而是因為無法忍受陸地。
讀到第三章的時候，他聽到一個聲音。
“這里不對外開放?！?br>林嶼抬頭，看見一個女孩站在觀景玻璃的另一端，背對著水面，正看著他。她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工裝外套，頭發(fā)隨意地扎在腦后，有幾縷碎發(fā)垂在耳邊。臉很小，五官談不上多精致，但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光線反射的亮，而是像是她自己身體里有一盞燈。她的手里提著一個紅色的塑料水桶，桶里裝著幾瓶清潔劑和一塊抹布。
“我知道。”林嶼合上書，“你在這里工作？”
“以前在這里工作。”女孩走過來，在水池邊緣蹲下，把抹布浸濕，開始擦池壁上的青苔，“現(xiàn)在只是回來看看?！?br>“看什么？”
女孩的動作停了一下，然后繼續(xù)擦?！翱此?。我每天都會來，加一點凈水劑，撈掉落葉，擦擦玻璃。沒什么用，但總得有人做。”
林嶼看著她。她的動作很輕，很慢，不像是在干活，更像是在**什么。她的手在玻璃上畫著圈，一圈一圈的，抹布走過的地方露出透明的玻璃，像在墨綠色的畫布上開了一扇小小的窗。
“你叫什么名字？”他問。
“沈鯨落?！?br>林嶼愣了一下。“真名？”
女孩轉(zhuǎn)過頭來看他，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個弧度。“我爸是海洋館的潛水員，我媽是售票員。我媽懷我的時候，我爸說，這孩子是在水里長大的，將來要當一條鯨魚。后來我媽生我的時候難產(chǎn)，我爸在產(chǎn)房外面等到凌晨三點，聽到第一聲哭聲，他說的第一句話是——‘就叫鯨落吧?！?br>“鯨落。”林嶼重復(fù)了一遍，忽然想起了什么，“一鯨落，萬物生。鯨魚死后沉入深海，**可以供養(yǎng)一整套生態(tài)系統(tǒng)長達百年?！?br>“對?！鄙蝣L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