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灰，“我爸說，鯨魚活著的時候是海里的王，死了以后是海里的土壤。他說這名字好，大氣。但我媽覺得他在咒我。”
她說話的語氣是輕快的，但林嶼注意到她說“是海里的土壤”的時候，眼睛暗了一下。
“那你現在做什么？”他問。
“什么都做。白天在奶茶店打工，晚上幫人做PPT，周末去海洋館。”她朝空曠的水池揚了揚下巴，“就是這里。我每周來兩次，換水、清淤、檢查設備。雖然已經沒有魚了，但這個池子的過濾系統還能撐一段時間。”
“為什么？”
“什么為什么？”
“沒有魚了，也沒有觀眾了，為什么還要維護它？”
沈鯨落沒有馬上回答。她把抹布扔進桶里，在池邊坐下來，兩條腿懸在水面上方，晃了晃。綠色的水光映在她的臉上，明明暗暗的，像某種來自深海的信號。
“你有沒有很喜歡過一樣東西？”她問，“喜歡到明知道它已經沒有用了，明知道它遲早要消失，你還是舍不得。”
林嶼想了想。“小時候養過一只烏龜。路邊買的，五塊錢一只的那種，背上畫著彩**案。養了三年，有一天它突然不吃東西了。我把它放在一個盆子里，每天換水，每天喂食，但它什么都不吃，就那么趴著。我媽說它快死了，讓我扔掉，我不肯。”
“后來呢？”
“后來有一天早上我起來，它不見了。盆子是空的。”
“死了？”
“不知道。可能是被野貓叼走了，也可能是它自己爬出去了。但我一直騙自己說，它是回大海了。”林嶼低下頭，看著自己手里那本發黃的《海底兩萬里》，封面上畫著一頭抹香鯨在深藍色的海水里游弋。“雖然我知道，巴西龜根本活在海里。”
沈鯨落笑了。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往上翹，露出一顆不太整齊的虎牙。笑聲在空曠的水池上方回蕩，被水面的波紋吸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變得很輕很遠。
“行，”她說，“你也挺適合當一條鯨魚的。”
---
那天之后，林嶼開始頻繁地去海洋館。
他不再只是坐著看書了。他幫沈鯨落提水、擦玻璃、清理過濾口堆積的落葉和垃圾。他們發現池底的排水閥被淤泥堵住了，兩個人花了一整個下午輪流潛下去用手掏，掏出來的淤泥黑得像墨汁，散發著一股腐爛海草的氣味。沈鯨落的手被碎玻璃劃了一道口子，血珠子從指尖滲出來，她看了一眼，在褲子上擦了兩下，繼續掏。
“你不怕破傷風嗎？”林嶼問。
“這個池子的水我測過，鹽度還在千分之三十左右，殺菌的。”她把一捧淤泥扔進桶里，頭也不抬，“再說了，我小時候被水母蜇過、被海膽扎過、被石斑魚咬過，這點小傷算什么。”
“**不是潛水員嗎？怎么聽起來你像是在野海里長大的。”
“差不多。”沈鯨落直起腰，把額前的頭發往后撩了一下，“我爸以前在這片海做潛水表演，就是那種穿上潛水服鉆到池子里，跟海龜一起游來游去的那種。我四歲就跟著他下水了。”
她說話的時候，林嶼注意到她的目光總是會不自覺地飄向那片綠色的水面。那種目光他很熟悉——他在鏡子里的自己臉上見過。那是想念什么的模樣。
他們忙了將近一周，終于把池底清理干凈了。新的海水一桶一桶地倒進去，過濾系統重新啟動，墨綠色的水面開始慢慢變藍——不是那種游泳池的化學藍，而是一種帶著灰調的、深沉的、像暴風雨前天空一樣的藍。光從穹頂照下來，在水面上畫出細細碎碎的光斑，像撒了一把碎銀子。
沈鯨落站在池邊，低頭看著水面，沉默了很久。
“我小時候，”她忽然開口，聲音比剛才輕了很多，“最喜歡做的一件事，就是晚上等海洋館關門以后，一個人跑到這個池子邊躺著。水面上會倒映出穹頂的星星燈，假的星星，但很好看。我就那么看著，假裝自己不在城市里，假裝自己在真正的海底。”
“你在逃避什么？”
沈鯨落轉頭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里有某種東西被觸動了，像水面被石子擊碎。
“那你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