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我坐在出租屋的床邊，翻開手機相冊。
兩百多張照片，全是沈亦川從"**"發(fā)回來的。
工地上的黃土路，半建好的樓房，簡陋的工人宿舍，他穿著反光背心站在太陽底下，皮膚曬得很黑。
我一張張劃過去，以前覺得每一張都是他在吃苦的證據(jù)，現(xiàn)在卻越看越覺得不對。
所有照片的**都很模糊。
沒有一張拍到過路牌、文字，或者任何能證明地點的東西。
那些黃土路，國內(nèi)也有。那些半建好的樓房，哪個縣城郊區(qū)沒有？
而他的臉，總是被帽檐壓得很低，像刻意不讓人看清楚周圍的環(huán)境。
我撥了他的號。
"您撥打的用戶暫時無法接通。"
撥了三次，全是這句話。
三年了。他的電話從一周一次，到一個月一次，到現(xiàn)在經(jīng)常打不通。
我點開微信，翻他的朋友圈。最近一條發(fā)在六個月前，配圖是一片模糊的夕陽，文字寫著："又是一天，遠方的人還好嗎？"
底下只有我一個人點了贊。
我退出朋友圈，打開我們的聊天記錄，從最近的往前翻。
他的回復(fù)越來越短。
"嗯。"
"好。"
"知道了。"
"在忙。"
最長的一句是兩個月前我告訴他婆婆要去做復(fù)查時，他說了八個字：
"辛苦你了，替我照顧她。"
我盯著這八個字看了很久。
他曾經(jīng)不是這樣的。
四年前剛結(jié)婚那會兒，他每天下班回來都要牽我的手，一邊走一邊說公司今天發(fā)生了什么破事。
他說以后攢夠錢，帶我去大城市買套房子，他有本事，不會讓我跟著吃苦。
我信了。
領(lǐng)證那天，我們騎著電動車去民政局，出來之后他摟著我在路邊吃了碗牛肉面，說這是"婚宴"。
我笑他摳，他也笑。
那時候的笑是真的。
三年前那個晚上，他加了很多班，回來時肩膀都是塌的。
坐在飯桌前，筷子拿了半天沒動。
"怎么了？"
"公司有個援建**的項目，急缺人，點了我的名。"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要去多久？"
他沒看我。
"合同簽的兩年，可能會延。那邊條件差，但工資是這邊的三倍。"
三倍。我們正在還的房貸一個月三千七，我當(dāng)小學(xué)老師月薪四千出頭，加上周末補課才勉強湊夠。
他又說了一句。
"晚晚，這個機會錯過就沒了。去兩年，回來咱們就輕松了。"
那晚我沒睡著。他把胳膊搭在我腰上，呼吸很平，像已經(jīng)拿定了主意。
第二天一早他就開始收拾行李。我?guī)退B衣服，往箱子角塞了一盒腸胃藥和兩包感冒靈。
"那邊蚊子多，你自己買點花露水。"
"嗯。"
他走的那天，我送他到縣城長途汽車站。他說先到省城，再從省城飛。
我站在車站門口看大巴開走，車窗太臟了，我沒看清他最后是什么表情。
到了之后他發(fā)來第一條消息：
"到了。這邊比想象的熱，別擔(dān)心。"
配了一張模糊的照片，紅土地，遠處有幾棵不認(rèn)識的樹。
我回了好長一段話，問他住哪里、吃什么、同事好不好相處。他只回了三個字：
"都還行。"
那時候我沒多想。他一直話少，我覺得是正常的。
第一年，他每周六晚上固定打一次電話。
信號不好，經(jīng)常斷，有時候一句話要說三遍他才能聽清。
"我挺好的。""你照顧好媽。""工資下個月打給你。"
后來從每周變成兩周。
再后來變成想起來才打。
我每次主動打過去，十次有八次是"無法接通"。
他說那邊基站不穩(wěn)定，山里信號差，我信了。
工資確實匯過來過，前半年每月打一萬二。后來變成八千，再后來變成五千，再后來變成"這幾個月項目出了點問題，等結(jié)算了一起打給你"。
我沒追問。
他在外面吃苦，我不能給他添堵。
這三年，我一個人帶婆婆看病，給公公煎藥，交水電氣費，還房貸。
學(xué)校里的課我一節(jié)沒落過，周末還在少年宮帶兩個輔導(dǎo)班，一個月多賺一千二。
每天早上五點半起來給公婆做早飯，七點趕到學(xué)校，下午四點放學(xué)再回家做晚飯。
婆婆嫌我做的菜咸，嫌我洗衣服不干凈，嫌我省錢不給她買進口鈣片。
我都忍了。
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