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頭傳來車鑰匙碰撞的聲音，蘇小敏嗓門又高了一截："那個老不死的又作什么妖？等我到了你跟我細說，我看他張德貴還能翻天不成！"
我掛了電話，在村口的石墩子上坐下來，***編織袋放在腳邊。
夕陽西下，大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一直拉到我坐的位置。
那棵樹底下，張德貴的笑聲還在隨著風飄過來。
我低頭看見編織袋的拉鏈縫里夾著一張紙角。
我抽出來。
是我去年參加縣里教學創(chuàng)新比賽的獲獎證書。
他們連這個都給我裝進來了。
不對。這張證書一直放在我書桌的抽屜里，被我壓在最底下的。
他們翻了我的東西。
我把證書折好，塞進上衣口袋里。
蘇小敏的車遠遠地亮著燈開過來了。
蘇小敏把我?guī)Щ亓随?zhèn)上她的出租屋。
她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廳，客廳里堆滿了教輔資料和學生的手工作品。她把沙發(fā)上的東西推到一邊，讓我坐下，轉身去廚房煮了碗面。
"先吃東西，什么都別想。"
她把面端到我面前，自己搬了張板凳坐在對面，兩條腿翹著，臉上是我太熟悉的那種"要發(fā)火"的表情。
"你從頭跟我說，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把面條挑起來又放下。
"張德貴說我跟何建軍有不正當關系。讓我簽了離婚協議。凈身出戶。"
蘇小敏的板凳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放屁！"她一拍大腿，站了起來，"何建軍那個人我比誰都了解，他連跟女老師多說兩句話臉都能紅到脖子根。你跟他？笑話！"
"我說沒有。他們不聽。"
"張浩呢？他不幫你說話？"
我搖頭。
蘇小敏的嘴張著，好半天才閉上。她重新坐下來，聲音低了一些，但更沖了。
"陸玉芬，你被那老東西糊弄了。"
"什么意思？"
"你沒覺得這事太蹊蹺了？張德貴以前雖然嫌你這嫌你那，但從來沒鬧到要離婚的地步。張浩剛在縣局站穩(wěn)腳跟，他們突然就出這么大的幺蛾子？而且協議書都提前打好了？這是有預謀的。"
我放下筷子。
"你想說什么？"
蘇小敏掏出手機，翻了一陣，把屏幕懟到我面前。
"你看這個。"
那是一張照片，拍的是縣教育局上周的一個內部活動。照片上一群人站在一起合影，穿著整齊的深色外套。
張浩站在第二排靠右的位置。
他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女人，個子不高，留著齊肩的短發(fā)，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衣。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很近，近到肩膀快要碰上了。
蘇小敏的手指點了點那個女人。
"這人叫方曉薇。教育局方局長的女兒。去年從省城一所大學畢業(yè)，回來在縣里的中學教英語。"
我盯著那張照片。
張浩的表情很放松，嘴角帶著笑，看得出那種在領導面前邀寵的得意。
"你是說，張浩跟這個方曉薇有關系？"
"我說不好。但最近局里有人傳，說方局長在給女兒物色對象，條件是局里的年輕干部。張浩嘛，剛考上去的，年紀合適，長得不差，又沒有家室。"
"他沒有家室？"我瞪著蘇小敏。
蘇小敏看著我，沒眨眼。
"在那些人的嘴里，你覺得他會怎么說？"
我的后背一層一層地冒出冷汗。
沒有家室。
他要把我從他的人生里徹底抹掉。
不是因為我做了什么見不得人的事。
是因為我擋了他的路。
"所以那些謠言，"我的聲音干澀得厲害，"是編出來的？"
蘇小敏沒有直接回答。她用力*了一口氣，像是在忍著不罵出更難聽的話。
"教研組聚餐的事，在場那天少說有七八個人，隨便問一個就能證明你的清白。他們不可能不知道。他們根本不在乎真相。他們只需要一個理由，只要看起來像那么回事就行。"
面涼了。
我一口都沒吃進去。
那天晚上，我躺在蘇小敏家的沙發(fā)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整夜。
頭頂的燈管壞了一截，一明一滅地閃著，照著客廳里堆滿教案的小茶幾，照著我腳邊那兩個藍色的編織袋。
我想起張德貴在大槐樹底下的嘴臉。我想起王嬸那聲嗓門很大的指證。我想起張浩低著頭那個看似懦弱實際冷漠的表情。
那些碎片像是一塊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