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律之秤------------------------------------------，李燃正在補屋頂。，像塊爛瘡疤。李燃踩著橫梁，手里攥著一把從廢礦渣里淘來的鉚釘。鉚釘是合金的，咬進鐵皮時發出艱澀的摩擦聲，像牙齒在磨骨頭。"來了。"老院長在院子里說。，鉚釘掉進了房梁縫隙。他探出頭，看見灰蒙蒙的天上裂開三道黑影——巡弋艇。不是星流航道里那些樓船級的巨獸，只是三艘梭形的低階執法艦，但對死礦星來說，已經足夠把天空遮暗。，降下六道光柱。光柱里走出穿銀灰制服的人。，落地時膝蓋震了一下。他拍了拍手上的銹渣，看見老院長已經把孩子們攏到了身后。小鈴鋪拽著老院長的袖子，另一只手死死捂著口袋。"排隊。"。不是喊，是某種擴音器放大的平鋪直敘，像機器在宣讀死亡名單。。老人、瘸子、抱著嬰兒的女人。他們低著頭，手里捧著星醓礦石——黑的、紅的、暗藍的，這是他們這個月從廢礦脈里摳出來的全部。。。很年輕，不超過二十五歲，銀灰制服熨得筆挺，領口別著一枚暗金色的徽記——天律司的印記，像一把秤，又像一只俯視的眼睛。他身后站著四個**者，手持制式長戟，戟尖泛著冷光。"天律貢。"征稅官開口，"每人，半數。"。一個老漢捧出三塊黑星醓，征稅官旁邊的**員掃了一眼，搖頭："四塊。""這個月礦脈塌了，真的只有……"。老漢跪倒，礦石滾了一地。一只臟手從人群里伸出來，想撿，被**者一腳踩住。手指在泥里扭動，沒出聲。
李燃的牙咬緊了。他往前邁了半步，老院長的手按在他肩上。老人的手指像五根鐵釘，釘進李燃的肩胛骨。
"別動。"老院長說。聲音輕得像呼氣。
輪到他們了。
老院長從懷里取出一只破布袋，倒出六塊暗紅色的星醓。礦石在金屬平臺上磕出沉悶的響動。
征稅官沒看礦石，看的是老院長。
"六塊。"老院長說。
"七塊。"征稅官說。
"上個月是六塊的標準。"
"這個月是七塊。"征稅官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種肌肉記憶般的弧度，"天典第三約，天律之秤，隨時而動。無印者只需服從。"
老院長的背彎了下去。他從袖口的暗袋里摸出第七塊——很小，只有拇指蓋大，是他留著應急的。
征稅官接過，扔進身后的收集箱。金屬碰撞聲很脆。
李燃盯著那個箱子。那里面裝的不是礦石，是死礦星人這個月活下去的指望——換合成蛋白的**，換凈水片的憑證，換不讓自己在夜里凍死的燃料。
"下一個。"
李燃轉身要走，忽然聽見一個稚嫩的聲音："那是我的！"
小鈴鋪。
她從老院長身后沖出來，小手還捂著口袋，但口袋已經空了。一個**者捏著一塊灰撲撲的礦石，正是她給李燃當"星辰證"的那種，只是更小，更丑。
"無印者私藏星醓，違天典第七約。"**者面無表情。
"那是我的星星！"小鈴鋪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但她沒哭出聲，只是死死盯著那塊礦石，"我撿了十五天……"
"無印者的一切，皆屬天律。"征稅官終于笑了，那笑容像冰面上裂開的縫，"包括你們撿的星星。"
他伸手，從小鈴鋪面前把礦石拿走。動作很慢，像是在摘一朵花。
李燃炸了。
他沖出去，肩膀撞開一個**者，拳頭朝著征稅官的臉砸過去。拳風很烈，帶著他胸口那團暖流的躁動——
老院長的手從斜刺里伸來，扣住李燃的手腕，一擰，一拽。李燃失去重心，重重摔在泥地上。泥是銹紅色的，沾了他一臉。
"院長！"李燃吼。
老院長沒看他。老人彎著腰，對征稅官鞠了一躬："孩子不懂事。"
征稅官低頭看著李燃，靴尖幾乎抵上李燃的鼻尖。他蹲下來，銀灰制服的褲線筆挺得像刀鋒。
"你叫李燃？"他忽然問。
李燃沒回答。他的拳頭陷在泥里，指甲摳破了掌心。
"我記住你了。"征稅官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并不存在的灰，"死礦星的礦脈快干了。下個月，貢額翻倍。這是天律的意志。"
他轉身走上平臺，銀灰背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塊移動的墓碑。
巡弋艇升空，轟鳴聲遠去。廣場上的人慢慢散去，像退潮后留在灘上的死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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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孤兒院，小鈴鋪躲在機庫后面的陰影里，抱著膝蓋，臉埋在臂彎里。
李燃站在門口，手按在門框上，指節發白。他想去安慰她，但腳像釘在地上。他能說什么？說"別哭"？說"下個月我給你找更好的"？
他連一塊灰撲撲的礦石都保不住。
老院長坐在油燈下，面前放著那碗沒動過的清水。他手里握著那塊青銅碎片，但沒拿出來，只是在袖口里握著，握得很緊。
"為什么？"李燃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
老院長沒回答。
"為什么他們能拿走一切？為什么我們連撿塊石頭都是錯的？"李燃轉過身，胸口那團暖流在翻騰，像一頭被激怒的獸，"天律？誰定的天律？"
"天律司定的。"老院長終于說。他抬起頭，眼睛在油燈下亮得驚人，"但天律之上，還有人心。"
"人心？"李燃冷笑，"人心能當星醓吃？能當護盾擋他們的長戟？"
老院長站起身，走到李燃面前。老人比李燃矮半個頭，但李燃感覺他在俯視自己。
"人心不能。"老院長說，"但人心能記著。記著今天。記著那塊礦石。記著你說說定了的時候，手指勾得多緊。"
他把手按在李燃胸口，按在那團躁動的暖流上。老人的掌心很涼，那涼意滲進來，像一盆雪水澆在炭火上。
"活著。"老院長說，"才***。死了，就什么都沒了。"
李燃的肩膀垮了下去。
夜里，他躺在硬板床上，手里握著兩塊東西。左手是那塊灰撲撲的"星辰證"——小鈴鋪后來從泥里偷偷塞回他手里的，礦石上還沾著她的淚漬。右手是那枚青銅碎片，邊緣的紋路硌著掌心。
胸口那團暖流還在，但不再躁動，只是靜靜地搏動，像一顆埋在灰燼里的心臟。
窗外，死礦星的夜空依舊是灰色的。但李燃第一次覺得，那灰色里藏著某種東西。
不是星流的光彩。
是火。
是還沒燒起來、但已經燙手的火。